承安十五年，六月十二。
入了六月，京城的天气就像是个善变的女人，前一刻还艳阳高照，这会儿到了傍晚，天边却堆起了沉沉的乌云，闷得人胸口发慌。西院书房的窗户半开着，那风也是热的，带着股子要下雨却没下透的土腥气。
谢临渊坐在案后，手里正捏着份刚带回来的折子，眉头锁得有些紧。他右手食指上那圈缠了好几日的纱布已经拆了，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粉色痕迹，那是前几日切藕时留下的“勋章”，如今这新肉长好了，握起笔来倒是丝毫不受影响，依旧稳得很。
案上的茶盏早就凉透了，他也没顾上喝一口。
门帘被掀开，沈清辞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搁着壶刚沏好的陈皮普洱，热气腾腾的，带着股子消食开胃的香。她走进来，先把那盏凉茶撤了下去，换上了新的。
“喝点水润润，别把嗓子熬干了。”
她随口说了句，视线顺势扫过摊在谢临渊面前的那份折子。折子摊得很开，好几处被朱笔圈了出来，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批注。沈清辞的目光在“北境”、“粮草”、“沈家”这几个字眼上停了一瞬，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北境的粮草问题？”她问，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，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谢临渊没抬头，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重重地划了一道，这才抬起眼皮看她一眼。
“有人在折子里参了一本。”他声音有些哑，显是累了一天，“说沈家在北境的军粮账目不清，有以次充好的嫌疑，还扯上了前年冬天的几笔烂账。”
沈清辞闻言，把茶壶搁在案角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她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看着谢临渊的眼睛，似乎在等他的下文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她问，身子没动，依旧站在书案边沿。
谢临渊把朱笔搁回笔山上，身子微微往后一仰，靠在了椅背上，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。
“我查过了，全是去年的旧账。”他指了指折子上的几处朱批，冷笑了一声，“有人闲着没事干，把去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重新炒了一遍。这账当初是户部核过的，若是真有问题，当时就露馅了，轮不到这会儿来马后炮。”
沈清辞手指搭在桌角上，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纹：“你信沈家的账目有问题吗？”
谢临渊看着她，那眼神清清亮亮的，嘴角甚至带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“若是信了，我就不会让人去调户部的原始底册，而是直接请旨锁拿相关人员了。”
他说着，重新拿起笔，“我已经让魏明达去调底册了。这账能算得清，我现在要查的是谁在背后翻这旧账，想借着这把火烧什么新柴。这招‘隔山打牛’用得倒是不错，可惜用错了对象。”
沈清辞听罢，没再多问。她绕过书案，在对面那张铺着蓝布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，姿态随意得很。
“你白天在朝堂上忙活这些勾心斗角的事，晚上回来还得进厨房切菜。”她看着他，语气里带了点打趣，“也不嫌累得慌。这手刚利索，也不怕再切着。”
谢临渊正在批注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继续落笔，声音懒洋洋的：
“朝堂的事跟切菜一个样。”
“哦？”沈清辞有些意外，“这也能扯上关系？”
“自然。”谢临渊一边写一边说，神情居然挺认真，“不能急，得一样一样来。火大了菜容易糊，急了事容易乱。得沉住气，一刀一刀地切，一笔一笔地写，最后才能见真章。就像这折子，若是急着批复，反而中了人家的圈套，倒不如慢慢磨，把那点猫腻都给磨出来。”
沈清辞听他这歪理说得头头是道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慢慢切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“菜在灶台上温着，是你爱吃的红烧茄子，还切了点五花肉进去。你自己盛，我就不伺候了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，视线还没离开折子：“放那吧，我看完这就去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脚步忽然顿住。她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埋案工作的谢临渊。
“对了，明天的菜单。”
谢临渊手中的笔在行末收了一下，抬头看她：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我是问你明天练什么菜。”沈清辞纠正道，“你是准备切黄瓜，还是切土豆？若是切土豆，那得早点去买，早市的土豆个头匀称。”
谢临渊想了想，把折子合上，放到一边。
“黄瓜。”
他道，“黄瓜那玩意儿脆，正好练刀工。再说，这天气热，切个黄瓜拌凉菜也清爽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黄瓜。那明儿早市记得买两根顶花带刺的，别买那些蔫了吧唧的，切起来没手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临渊应了一声。
沈清辞转身出了书房，门帘在身后晃了晃，又恢复了平静。谢临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温度正好，陈皮的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把胸口那点闷气都散了不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，手中的朱笔再次落下，在“沈家”二字上画了个圈，力透纸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