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五年,六月十三。
今儿个是休沐日,但这西院里头,动静倒比平日还要紧凑些。
厨房里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声响,“笃笃笃”,不急不缓,听着就让人觉着脆生生的。
谢临渊站在案板前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握着那把跟他混熟了的菜刀。面前是一根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黄瓜,翠绿欲滴,还带着凉气。
他手腕翻转,刀锋贴着指节落下。这一回,既没有前几日切萝卜时的那种“惊天动地”的钝响,也没了切藕时的那种“险象环生”。
一片片黄瓜整齐地码在案板上,薄厚看着竟然相差无几,透着光能看见里头的瓤。
沈清辞正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挑豆子,听那动静,眼皮子都没抬,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这刀工,算是出师了。哪怕是去外面的酒楼切墩儿,也能混口饭吃。”
谢临渊手里动作没停,把最后一段黄瓜尾巴切完,把刀往清水里一荡,提出来甩了甩水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他眉梢微动,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,“这本来就是个熟练工种,跟批公文一样,做多了自然就成了。”
说着,他把切好的黄瓜片往盘子里一推,顺手递给旁边的青竹,“拿去拍两瓣蒜,凉拌。”
处理完厨房的事儿,谢临渊也没多留,擦了擦手便往后头的书房走。
虽然是休沐,但昨晚那份折子的事儿还没完。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,比那案板上的黄瓜还紧。
刚进书房坐下没一盏茶的功夫,外头就传来了叩门声。
“大人,魏大人来了。”
谢临渊把刚拿起来的茶盏放下,“让他进来。”
魏明达一脚跨进门槛,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。他今儿个没穿官服,一身暗纹的常服显得有些皱巴,看样子是一路快马加鞭过来的。
“大人,您要的东西。”
魏明达几步走到案前,把那包袱往桌上一搁,解开绳子,里头露出一摞厚厚的抄本,“这是户部那边的原始底册,我让人连夜誊抄出来的。那帮老抠儿,起初还不乐意,搬出祖宗家法来压我,我说这是御史台急件,再磨叽就把他们当典型参了,这才松口。”
谢临渊伸手翻了翻那抄本,纸张还带着墨香,字迹工整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魏明达,“坐,喝口水再走。”
“哎,不用了。”魏明达摆摆手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“这事儿没完呢,我还得去趟大理寺,把那个当初递折子的小吏底细再摸一摸。您先看着,有事儿随时差人找我。”
说完,他也没多寒暄,拱了拱手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,那脚步声听着就透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。
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谢临渊将那摞抄本摊开,一手拿着朱笔,一手翻阅。他看得很快,目光如鹰隼一般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之间穿梭。
这一查,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外头的日头稍稍偏西,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。沈清辞端着茶盘再次进来的时候,看见谢临渊正对着那本摊开的抄本发愣,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把茶轻轻搁在案角,没急着说话。
谢临渊像是这时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,缓缓抬起头,眼底有些发红,那是盯久了字眼涩出来的。
“查到了?”沈清辞问,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。
谢临渊把朱笔放下,手指在那抄本的某一页上点了点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这翻旧账的人,倒是费了一番心思。他们不是从账目本身找的茬,是从一份三年前的‘存疑记录’里找的突破口。”
沈清辞伸手拿过那份抄本,扫了一眼那一行被圈出来的小字——*承安十二年冬,北境粮草调度,数量微瑕,存疑待查。*
“这字迹,看着眼熟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那行批注。
“是李延的旧部写的。”谢临渊向后靠在椅背上,冷笑了一声,“李延的人早就走了,流放的流放,贬斥的贬斥,但这留下的烂摊子,倒是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。这把火,点得倒是精准。”
沈清辞合上那抄本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些人走了,但留下的纸还在。”她看着谢临渊,眼神里透着股子清明,“纸不烧干净,火星子总能复燃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。他伸手拿过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
“我正在让人查,是谁从李延旧部手里拿到了这份记录。这东西没入档,是个漏网之鱼,流落到谁手里,谁就是那个点火的人。”
他说完,把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只要揪住这条线,后面的人就藏不住尾巴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,她知道谢临渊心里已经有了章程。她转身往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轻飘飘地扔下一句:
“黄瓜已经拌好了,放了蒜和香油,在桌上凉着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重新落回案卷上,手中的朱笔再次动了。
“我查完就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