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五年,十一月初五。
天还没大亮,空气里透着股子入冬后才有的干冷,像是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屋内的炭盆昨儿夜里压得实,这会儿只剩了点温吞的暖意,混着那股子微弱的残香。
沈清辞是被一阵风声唤醒的。
那风声不像往日那般呼啸,倒是有些沉闷的沙沙声。她披了件厚棉袍起身,赤着脚踩在铺了地毯的暖阁里,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了那扇支摘窗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一股子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,激得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窗外,白了一片。
雪下得不大,也没积多厚,只是薄薄的一层,像是哪个冒失的洒扫丫头刚拿面粉在那青砖地上薄薄撒了一层。那棵立在月亮门旁的桂花树,花早谢光了,青枝绿叶上此刻覆着一层细碎的白雪,在晨光没透出来的灰蓝色天幕下,显出几分萧疏又安静的味道。
“醒了?”
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谢临渊正站在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,手里正整理着官服的领口。今儿个是正经上朝的日子,他穿了身深紫色的公服,腰间的玉带勒得笔直,整个人显得肃杀又挺拔。
沈清辞没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,手指轻轻抹去窗沿上的一层落雪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说,“入冬后的第一场。”
谢临渊正低头去拿那顶乌纱帽,闻言侧过身,透过那敞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嗯,这雪下得不大,看着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抬手把乌纱帽戴好,顺手理了理两边的翅片,动作熟练得很。今儿个他的气色看着比前两月那会儿轻松了不少,眉眼间那种为了查案而紧绷着的郁气,随着那北境旧账的尘埃落定,也终于消散干净了。
“地上的雪薄,不用坐车,走着去兴许还快些。”谢临渊转过身,走到她身后站定,目光也落在那棵桂花树上,“这树是承安十二年秋天移过来的,一晃三年了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记得第一年冬天,那雪下得比这大多了。”她回忆道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,“那时候这树看着快死不活的,我还担心它熬不过那个冬天。”
“熬过来了。”谢临渊接了一句,“跟咱们一样。”
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棉袍领口拢了拢,手背蹭过她有些凉的脸颊,眉头微皱:“窗边风大,别吹着了。快把窗户合上,我去厨房让人给你温着粥,等你洗漱完了正好能吃。”
沈清辞顺从地把窗户拉回来,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,透进点光亮。
“今儿个衙门里事儿多吗?”她问。
谢临渊正在整理袖口,闻言叹了口气:“不少。户部那边要核对最后的封册,魏明达昨儿个就派人来催了,说是有几笔细账还得我亲自过目。真是没一天清闲时候。”
他说着,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伸手去拿案上的笏板,“不过也就是费点脑子的事,倒不费腰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一身正经官服的模样,忍不住打趣道:“那你今儿个若是回来得早,便把那几本还要抄写的菜谱给练了。我看你那切姜丝的手艺,还得再练练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,拿着笏板的手停在半空,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“得嘞,咱们的大厨长发话了,那敢不从命?”
他把笏板往腰间一插,整了整衣冠,往外走去。
“行了,我先走了。这雪估计到了午间就能化,到时候路上滑,我回来的时候慢点便是。”
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两步,送他出了房门。
外头的风确实有些大,吹得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枝丫乱颤,上面的细雪簌簌地往下落。谢临渊走到月亮门旁,身形顿了一下,似乎是想回头再说句什么,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,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门外的回廊尽头。
门扇合上时带起一阵风,卷着那点细雪扑进了门槛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依旧静默的桂花树。
这西院的窗,正对着这棵树。
以前她住东院,看雪得透过那一层层叠叠的假山石。如今住在这西院,推开窗便是这棵树,还有那落在枝头上的白。
这第三年的冬天,确实有些不一样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袍,转身唤了一声外间的小丫鬟。
“去,把厨房那锅粥端上来。再去拿个铜手炉,里头多塞两块炭,等着大人回来时候好用。”
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一句:“是,夫人。”
沈清辞迈步往屋内走,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看了一眼那还没彻底大亮的天光,心想,今儿个这雪化得快,那中午的萝卜炖牛腩,得多放点姜去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