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五年,十一月二十二。
这日头是一天比一天短,天色也是一日比一日沉。刚过申时,外头的天幕就仿佛被人泼了一层淡墨,灰扑扑地压在屋檐上。北风卷着干枯的树叶子在青石板上刮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听着就让人觉着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。
谢临渊今儿个回来得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。
他在御史台那边为了几本户部转来的旧档,跟那帮子老学究磨了半天的嘴皮子,好不容易才把事情给定下来。等出了衙门,那股子刺骨的北风一吹,整个人才算是清醒了些,但那股子寒气顺着衣领子往里钻,冻得人牙根都有些发酸。
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紫貂的大氅,脚下步子迈得飞快,没一会儿就进了太傅府的大门,直奔西院而去。
一脚踏进西院的厅堂,那种令人窒息的寒意并没有如期袭来。
反倒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子暖意,带着点淡淡的炭香,瞬间把他给裹住了。
谢临渊那原本正准备去解大氅的手停在半空中,脚步也跟着顿住了。他站在门口,眉头微动,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厅堂东南角那个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的角落。
那地方此刻多了一个物件。
一只有半人高的黄铜掐丝珐琅火盆,里头盛满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,偶尔爆出一个极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火光在炭块间明明灭灭,把那一角的地板照得发亮。
往年这西院里是不兴烧这个的。谢临渊习武出身,身子底子厚,往年冬天哪怕再冷,也就顶多喝杯热茶,顶多是书案底下放个暖脚的汤婆子。他常说的是“冷着清醒,暖了容易困”,硬是把这屋里的寒气给熬住了。
可今儿个,这屋里却像是变了个天地。
“怎么站在风口上发愣?”
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沈清辞手里端着个托盘,正从厨房那边过来。她今儿个穿得厚实,身上那件蜜合色的对襟棉袄看着就暖和,手里端的托盘上搁着两碟刚炒好的热菜,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谢临渊回过神来,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递给旁边迎上来的丫鬟,目光却没离开那盆炭火。
“这屋子……倒是暖和得快。”
他随口说了句,声音里带着点哑。
沈清辞把菜放在桌上,转头看了一眼那火盆,笑了:“外头风大,这屋里若是不烧点火,晚上那墨汁都能冻成冰碴子,你还怎么批公文?”
谢临渊没说话,只是径直走到那火盆边上。
那儿早就放了一把铺着厚棉垫的太师椅。他也没讲究什么官威,顺势就坐了下来,把两只手伸出去,掌心对着那红彤彤的炭火。
一股子温热顺着指尖传遍全身,激得他差点舒服地叹出声来。这才发现,原来自己之前在衙门里冻得手脚发僵,只是自己没察觉罢了。
“以前你说你不冷,我看全是忍着。”沈清辞见他那副舒坦样,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手里还拿着个做了一半的针线活,“今年不用忍了。这银丝炭没烟气,烧着也不呛人。”
谢临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,眼神有些发沉。
“以前不觉得冷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回这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只顾着跟那帮子老东西斗法,心里头憋着一股气,哪怕是大雪天也能走出汗来。今年……倒是觉得冷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针线穿梭着,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因为有人给你烧火了。”
她语气平平淡淡的,却透着股子笃定,“心里头那股气散了,身子自然就知道冷暖了。这火盆摆在这儿,不是为了让你看清公文,是为了让你别把自己冻成冰块。”
谢临渊听着这话,把手收回来,在火盆上方虚虚地拢了拢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出几分柔和侧脸,“这炭是哪儿来的?库房里那些陈年的炭大都是烟煤,烧不了这个。”
“前两日让魏明达帮着从宫里弄出来的。”沈清辞低头咬断一根线头,“说是内务府今年多出来的赏赐,我想着这玩意儿难得,便要了几斤回来。省得你天天在那儿硬撑着,回头老了落下一身病根。”
谢临渊听完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魏明达这小子,倒是会顺水推舟。”他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,“行,既然这火烧上了,那就别浪费。我进去把这身官服换了,这领子勒得我脖子疼。”
沈清辞没拦着,只说了一句:“换下来的衣裳让人拿去熏笼上烘烘,明日穿著暖和。”
“得嘞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内室。
没一会儿,他换了一身松快的棉布常服出来,袖口挽着,看着比之前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随性了不少。他走到桌边,看着那两碟菜,还有那盆一直烧着的火,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不大真实。
往年这时候,他这西院里除了那几个守夜的丫鬟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冷清得跟个冰窖似的。吃饭也是随意扒拉两口,就又埋进那一堆公文案卷里去了。
今年倒好,屋里暖烘烘的,桌上菜热着,还有人盯着让他添衣裳。
“愣着干嘛?盛饭啊。”沈清辞把筷子递给他,“今儿个这豆腐炖得入味,你尝尝。”
谢临渊接过筷子,坐下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。
烫。
鲜。
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,把胃里那点残留的寒气给冲得干干净净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不错。”谢临渊咽下那口豆腐,又夹了一筷子,“比那御膳房做得强。”
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饭桌,旁边守着一盆红彤彤的炭火,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。
屋里的光线因为炭火的跳动而忽明忽暗,映在桌沿上,像是某种跳动的脉搏。
吃完饭,沈清辞正要起身收碗,谢临渊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放那儿吧,等会儿让青竹收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那盆炭火上,“你也坐下歇歇,刚吃罢饭,别急着动弹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也没坚持,顺势坐了下来。
“明儿个还得早起么?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显出股子少有的松弛劲儿,“今儿个折子批完了,户部那边的事儿也结了。明儿个休沐,我想着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沈清辞,“既然这炭火这么好,明儿个咱们就在这屋里待着?你做你的针线,我看我的书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“这算什么安排?合着咱们就在屋里干坐着?”
“那不然呢?”谢临渊挑了挑眉,“外头天寒地冻的,难不成还去院子里数树叶子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没再反驳他,只是伸手把旁边那个针线笸箩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行,那就待着。”她说着,从里头掏出一块还没做完的护膝,“正好这护膝还没收边,明儿个把它弄完了,省得你到时候又要喊膝盖酸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手里的活计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露出个笑模样。
“那感情好。这膝盖要是冻着了,以后可就没法给你切菜了。”
他说完,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,翻开在膝盖上,又往那火盆跟前凑了凑。
“这书我看完了,你那护膝要是还没做完,我这儿还有一本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,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,嘴里回了一句:“瞧把你急的。我又不是那大字不识一个的绣花枕头,你这书我看也能看,到时候咱们一人一本,谁也别耽误谁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,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动作。
“成,那就一人一本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,只剩下炭火爆裂的轻微声响,还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那盆炭火烧得正旺,把整个西院的寒意都给逼退到了窗外。谢临渊看着书上的字,忽然觉得这书上的道理似乎也没那么晦涩了,就像是这屋子里的温度一样,刚好能暖到人的心窝子里去。
他抬眼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她正低着头,神情专注地缝着那护膝的边角,灯火映在她脸上,显得格外柔和。
谢临渊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书页上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这冬天,确实比往年好过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