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五年,十一月二十八。
这雪下得有些不知收敛,从晌午开始就没停过,到了掌灯时分,外头的天幕已经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,把整个京城都焖在了大雪里。
谢临渊推开西院那扇沉重的木门时,身上的紫貂大氅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。他在御史台为了核对一份岁末的考绩,硬生生耗到了戌时。那帮子老学究较真起来,比这风雪还磨人,一份折子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,才算勉强定稿。
他紧了紧领口,迈过门槛,穿过积着薄雪的回廊,直奔月亮门而去。
刚一转过月亮门,谢临渊那双被风雪吹得有些发僵的眼皮子微微动了一下。
西院厅堂的窗纸上,透出一团暖烘烘的黄光。
往日这个时候,若是他晚归,那屋里通常是黑着的,顶多书案上留盏如豆的油灯。可今儿个,那光亮不是从书案那儿透出来的,而是在厅堂正中偏左的位置。
那灯盏搁得显眼,光晕大,连带着窗棂上的那株老梅剪纸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走到廊下,身上那股子寒气还没散尽,伸手往门上一推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门没锁,也没落栓,顺顺当当就开了。
一股子混着炭香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,激得谢临渊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,连带着肺腑里那点凉意都被冲散了大半。
屋里,东南角的火盆里,银丝炭已经烧得过了劲,表面覆了一层灰白的壳子,但扒开那层灰,里头还透着暗红的余火,时不时崩出一个极小的火星子。
案角那盏油灯燃得正稳,灯芯显然是刚剪过,没有一丝黑烟,火苗直挺挺地往上窜。
“回来了?”
内间的帘子被掀开,沈清辞手里拿着件搭在臂弯上的厚棉袍走了出来。她身上穿了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,发髻松松挽着,手里还捏着个没做完的针线笸箩。
“门口衣架上有干布,先把雪拍了。”她走到桌边,把手里的棉袍搁在椅背上,“别把那一身寒气带进里屋去。”
谢临渊听话地退回到门口,解下那件沉甸甸的湿大氅,拿过架子上的粗棉布用力拍打。那雪粒子簌簌地落在门砖上,很快就化成了一滩水渍。
“今儿个台里的事儿多,有些拖沓。”他一边拍一边解释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点风雪里走了一路的哑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转身进了厨房,声音隔着那道半旧的风门传出来,“灶上的汤一直温着呢,刚好能喝。”
谢临渊换上那件干爽的棉袍,走到火盆边上蹲了下来。他伸出双手,掌心对着那盆余火,搓了搓。
那是真暖和。
不像往年,哪怕是屋里生了地龙,也觉得那暖意是浮在面上的,只有这盆实实在在的火,顺着指尖一点点把那冻僵的知觉给烫了回来。
他在火盆边烤了片刻,直到指尖有了血色,才直起身子坐到桌边。
沈清辞端着个托盘出来了。
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,还有两碟子有些温热的小菜。
“喝了。”沈清辞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,“这萝卜是前两日埋在地窖里的,甜着呢。”
谢临渊端起碗,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他整个人都舒坦了,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雪下得大了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抹了抹嘴,“回来的路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,自己手里也端了一小碗汤。
“嗯,我是看着天色不对才让人把那炭火给续上的。”她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估摸着这雪还得下一夜。”
谢临渊看了一眼案角那盏灯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这灯和火,是一直留着了?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汤,动作斯文:“火是留的。灯是点的。”
“点的?”
“嗯。申时末那会儿,我看天色黑得早,就让人把灯点上了。”沈清辞放下碗,拿帕子沾了沾唇角,“想着你回来要换衣裳、洗手,黑灯瞎火的不方便。”
谢临渊听着这话,心里头莫名地动了一下。
以前这西院里,那是真的黑。他若是回来得晚,也是自己摸索着点灯,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什么。可今儿个这一推门,看见那一团暖光,忽然就觉得这屋子里像是多了点什么,让人不想再往外头跑。
“以后若是晚归,你留火就行。”谢临渊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,放下碗,“这油灯费油,不用特意等我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,目光清清亮亮的。
“灯是给你看路的。”她指了指窗外,“这院里头黑灯瞎火的,你若是看不见门槛绊一跤,还得我给你上药。这火是给你暖屋的。都要留。”
谢临渊被她这话堵了一下,反倒笑出声来。
“行,那就留着。”他伸手去拿那两碟小菜,“省得我回头还得摸黑找碗。”
这时候,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红光也渐渐暗了下去,彻底变成了一盆灰白的炭灰。
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,但那盏灯还在亮着,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地板上。
沈清辞见他吃得差不多了,便伸手去拿他面前的空碗:“还要吗?锅里还有。”
“不了,这就够暖和了。”谢临渊按住她的手背,掌心温热,“我去洗把脸,这就歇着。”
沈清辞也没抽回手,顺势站起身来:“那我去把火盆撤了,这炭烧透了,明早还得换新的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内室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油灯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案角,灯火跳动了一下,把那个空了的汤碗照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