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五年,十二月初五。
外头的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两日,这会儿倒是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,像是一口扣死的大锅,把整个京城都闷在里头。北风不像前几日那样刮得紧,变成了那种透骨的阴冷,顺着窗缝门缝往里钻。
西院厅堂里的地龙烧得旺,但这会儿,屋里最显眼的暖意还是来自墙角那个掐丝珐琅的大火盆。
沈清辞坐在火盆旁边的一张圈椅上,手里正翻着一本有些年头的游记。
这书也不知道是谢临渊从哪个旧书摊上淘回来的,纸页都有些发黄了,讲的是南疆的风土人情。她看得有些漫不经心,时不时伸手去拨弄一下火盆边沿架着的铁网。
网上放着两个青皮的大橘子。
炭火不像明火那样烈,是用那种烧透了的白炭堆起来的,热度又稳又持久。橘子皮被这热气一烘,没一会儿就散发出一股子特有的清苦味,混着炭火的干燥气息,把屋里那种沉闷的熏香味给冲淡了不少。
“滋滋”两声,橘子皮上被烫出了几个细小的黑点。
沈清辞放下书,拿起那把专门拨火的小铜钳,把两个橘子翻了个面。原本有些蔫吧的青皮这会儿看着饱满了不少,摸上去烫手,软乎乎的。
“出来了?”
她头也没回,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动静。
谢临渊刚从书房出来。他今儿个没去衙门,但在书房里憋了一整日的公文,这会儿换了身宽松的棉布常服,手里还捏着把折扇,扇骨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他走到火盆边,在沈清辞旁边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,顺势把自己那双有些发凉的手伸到了火盆上方。
“看了半日的公文,眼都花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显出一股子难得的松弛劲儿,“这御史台的话要是再这么不说人话,我早晚得给弄成老花眼。”
沈清辞听他抱怨,也没接茬,只是用铜钳夹起一个烤得有些焦黄的橘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嫌累就把折子扔回去,让他们自己重写。”她说着,手指有些烫得发红,动作却挺快,几下就把那滚烫的橘子皮给剥开了。
热气腾的一下冒了出来,带着那种被火逼出来的甜味。
橘子肉有些烫手,沈清辞把剥开的一半递过去。
“尝尝,这是刚买回来的青橘,酸味淡,烤透了正好。”
谢临渊伸手接过来。那橘子肉有些散,但他接得稳,没让汁水流下来。
他也没客气,直接拿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有些烫,紧接着就是一股子温热的酸甜味在舌尖上散开,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他评价了一句,“比那药汤子好喝多了。”
沈清辞也剥了一半自己吃。她吃相斯文,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围着个火盆,吃着一个被烤得热乎乎的橘子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微声响,还有窗外那若有若无的风声。
吃完了最后一瓣橘子,沈清辞没急着洗手,只是把手里沾了汁水的指尖在火盆上方烘了烘。
“第四年冬天了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混在炭火的噼啪声里,听着有些感慨。
谢临渊正拿着帕子擦手,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随即又继续擦着。
“嗯,第四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像是在确认一个不争的事实。
沈清辞把手里剩下的那几张橘子皮随手丢进了火盆里。
那橘子皮刚一碰到炭火,立马就卷曲起来,发出一阵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那股子被烧焦的橘皮味儿瞬间就在空气里弥漫开来,有点呛人,但闻着又让人觉得莫名的心安。
“第一年冬天,咱们那会儿还各吃各的,这火盆也没这大,是个巴掌大的小泥炉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卷曲变黑的橘子皮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那时候这屋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,你整日整日的不着家,我也就只有看着窗户外头的雪发呆的份。”
谢临渊把手里的帕子折好,放在一边。
“那时候不懂事。”他简单地说了五个字。
沈清辞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茬。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火盆里那渐渐变成灰烬的橘子皮,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正懒洋洋烤着火的男人。
“第四年冬天,火盆旁边有人分橘子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站起身来,理了理有些压皱的裙摆,“这炭火有些乏了,我去让人添两块新的,顺便把那壶水提进来,明儿早上好用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往门口走,忽然伸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明儿个若是还下雪,就把那本南疆游记看完。”他看着那盆红得发白的炭火,语气里带着点睡意,“若是看完了,咱们就去书肆再买两本。我看这翻旧书,比看奏折有意思多了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脚步没停,只是回了一句:
“行,明儿个早市你要是起得来,就跟着我去。那书摊子的老头儿坑人,得有个能讲价的去才划算。”
“得嘞。”谢临渊应了一声,身子没动,眼睛却还盯着那盆火,“明儿我去当这个讲价的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走了出去,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一点,但很快就被屋里的热气给化没了。火盆里的橘子皮彻底烧成了灰,最后一缕青烟在炭火上方打了个转,散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