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南的车在清迈郊区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。
林子川坐在副驾驶,盯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荒凉的景色。路两边是杂乱的灌木丛,偶尔有几间破旧的木屋,屋顶塌了,墙上爬满藤蔓。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工厂,锈迹斑斑的铁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阿南指着那座工厂,“监控最后拍到她进了里面。没见她出来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,推开车门。
阿南拉住他。
“林警官,她杀了人。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。”
林子川说。“她不想杀我。如果想,昨天在珠宝店就动手了。”
他下了车,一个人往工厂走去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拖出一道黑影。工厂的铁门半开着,锈得厉害,一推就嘎吱作响。
他走进去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阳光,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。光柱里,灰尘在缓缓飘动。
他打开手电,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一堆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。到处都是锈迹和灰尘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像是血腥味。
他往前走,每一步都很轻。
走到工厂深处,他停下来。
手电的光柱照亮一个角落。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,木箱后面,有一个蜷缩着的身影。
一个女人。
她抱着膝盖,坐在那里,头低着,长发遮住了脸。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抬起头。
手电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二十多岁,很年轻。但那双眼睛,和她的年龄不符。太冷,太锐利,像是经历过太多不应该经历的事。
她看着林子川,一动没动。
然后她的身体动了。
太快了。
林子川只觉得一阵风袭来,脖子上一凉。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刀锋贴着皮肤,寒气逼人。
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冷。
“你是谁?警察?”
林子川没有动。
“林子川。中国警察。”
那把刀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林子川?那个抓了顾沉舟的林子川?”
林子川说。“是我。”
刀松开了。
她退后一步,站在他面前,打量着他。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仇恨,而是……审视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已经杀了林茂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林子川说。“林茂是你父亲。他出卖了你母亲,换了自己的安全。你被‘新世界’绑架,训练成杀手。三年后,你回来报仇。”
她的眼神变了。
那种冷,那种锐利,开始松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子川说。“查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林茂该死。但你不是凶手。你是受害者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但很刺耳。
“受害者?我被他们训练了三年。杀人,放火,什么都干。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?”
林子川说。“那是被逼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被逼的?我杀了人,就是杀了人。法律不会管我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。”
林子川说。“法律不是机器。法律会看动机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那个角落,重新坐下。她把刀放在旁边,双手抱着膝盖,低着头。
“你来抓我?”
林子川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不是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林子川说。“来找你帮忙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帮忙?”
林子川说。“老张在泰国。你也在找他。”
她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知道老张?”
林子川点头。
“他杀了很多人。也害了很多人。我要抓他。”
她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。
“我要先杀他。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说。
“我母亲死的那天,他就在现场。他看着那些人杀她,一动不动。后来他跟着林茂,做了很多事。他该死。”
林子川说。“他确实该死。但杀他,不该由你来。”
她冷笑。
“那该由谁?法律?法律要是有用,我母亲就不会死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你杀了他,你自己也完了。你才二十六岁。还有很长的路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面前。
那是他的警官证。
“我是警察。我保证,抓到他之后,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。”
她盯着那个证件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保险箱里的那个。
她打开,里面是一沓沓文件。
“林茂的账本。所有和‘新世界’的资金往来,都在里面。”
林子川接过来,翻了翻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她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这里,写着老张的藏身地。普吉岛。”
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。
普吉岛。
老张在那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别谢我。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我妈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刀,收进腰间。
“我跟你去普吉岛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
“你——”
她打断他。
“我要亲眼看着他被抓。不然我不放心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工厂。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风有点凉,吹得杂草沙沙响。
阿南的车还停在远处。他看见林子川带着一个年轻女人出来,愣了一下。
林子川走过去。
“阿南,联系泰国警方。老张在普吉岛。”
阿南点点头,开始打电话。
林子川转过身,看着那个女人。
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那双眼睛,比刚才柔和了一点。
“林小雅。”
他说。
“等这件事结束,我会帮你争取从轻处理。”
她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笑。很轻,很淡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重新学起这个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