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正月十六。
元宵节的灯笼才刚摘下来收进库房,西院这边就忙活开了。虽然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,但今儿个是个搬家的好日子——不是搬新家,是搬个“近”点的地方。
一大早,东院偏房那边就收拾停当了。
养母也没多少家当,收拾来收拾去,也就那么几样东西。一只有些年头的红漆掉得差不多的旧木箱,一个竹编的针线篮子,还有几件换洗的棉衣裳。
谢临渊今儿个正好休沐,也没让下人动手,自己把那长袍的下摆往腰带上一掖,露出一双干练的靴子,弯腰就把那只旧木箱给抱了起来。
“这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木头倒是沉。”
他掂了掂分量,嘴上说着,脚下步子却迈得稳当。
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抱着被褥和那个针线篮子,一路小跑着跟在谢临渊身后。
沈清辞早就到了西院旁边的空屋里等着。这屋子以前是堆杂物的,离正屋也就十几步的路程,中间隔着一株老桂花树。早在过年前,沈清辞就让人把屋里收拾出来了,墙面粉刷过,窗纸换成了新的,连墙角那两个用来取暖的炭盆都是新的。
谢临渊把木箱在墙角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放妥了。还有啥要搬的?”
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
养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没让别人扶,自己手里端着个东西走了进来。那是一只白瓷的小碗,碗沿有点小缺口,但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进屋后没先看床,也没先看那新摆的炭盆,而是先在屋里转了一圈。这屋子不大,两扇窗户开在南墙上,外头的阳光正好能毫无遮挡地洒进来,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这屋子朝南,好。”养母站在窗前,点了点头,“冬天晒得到太阳,不阴森。”
她说完,走到窗台边,把手里那只白瓷小碗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。
沈清辞正拿着帕子擦桌子,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“娘,这碗……”
养母拍了拍手,看着那只碗稳稳当当立在窗台上,这才转过身来。
“以前住的地方窗台上也放的。换了地方也得放着,不然窗台空着,看着心里不踏实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孤零零的一只碗,没再多问什么。这大概是养母在乡下住久了的习惯,总觉得窗台上得搁点什么才像个家。
“行,那就搁那儿。”
谢临渊站在门口,没进里屋。他看着养母放碗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这间虽然不大但十分暖和的小屋,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一瞬。
“那箱子放哪?要是还得调整,我现在就搬。”
养母摆了摆手:“不用搬了,就放墙角。今儿个太阳好,把衣裳拿出来晒晒就行。”
她说完,走到墙角,打开木箱,开始往外拿衣裳。
谢临渊见没自己什么事了,便退了出来,顺手把门帘给掀开了,好让外头的气流进得更顺畅些。
“那我先回书房了,有事喊一声就行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,也没留他,自顾自地帮着养母把衣裳一件件挂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。
到了午饭的时候,这搬家的动静算是彻底停当。
三人在西院的厅堂里坐下。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,一道红烧狮子头,一道清炒菜心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。
养母坐下后,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了看门外。
“这路近了就是不一样。”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“以前在东院偏房,走过来得绕过半个花园,等到了正屋,菜都凉了一半。现在走几步就到了,菜端上来还烫嘴。”
沈清辞给她盛了一碗汤:“那以后您就常过来坐坐。反正就在隔壁,喊一声都能听见。”
养母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热气熏得她脸上有些发红。
“嗯,这西院有人气。不像那边,一到晚上静得只能听风声。”
谢临渊正低头喝着汤,闻言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清辞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那以后晚饭也在这边用。正好省得跑两趟。”
养母没应声,只是埋头吃饭,但那碗里的汤却是喝得干干净净。
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。沈清辞坐在桌边,看着养母那被热汤熏得有些舒展的眉眼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间离得极近的偏房。
那只白瓷碗或许还在窗台上晒着太阳,但至少这会儿,人离得近了,心也就没那么空了。
她伸出手,给养母的碗里添了一勺子饭。
“今儿个搬家累着了,多吃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