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正月十九。
过了元宵节,这日头是一天比一天长了,晌午的阳光透过西院厨房那扇半开的窗户,正好打在案板上。空气里浮动着尘埃,还有一股子刚切好的葱姜味儿。
沈清辞今儿个亲自下厨。
自从那日书房谈过心,谢临渊把切菜的活儿练得差不多了,但这掌勺翻炒的功夫,他还是不敢轻易尝试,怕把厨房给点着了,便还是由沈清辞来操持。
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正对着灶膛里的火发愣。
锅里的油已经热了,青烟顺着锅边袅袅地往上飘,眼看着就要起那种燎人的焦烟味儿。沈清辞看着那烟,手里的青菜刚要往里倒,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也不小的动静。
“停着,别倒。”
沈清辞手一抖,那筐青菜差点没拿稳,好悬没撒一地。她扭头一看,养母正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捏着个擦手的布巾,眉头皱着,盯着那口冒烟的锅。
“娘?您怎么过来了?”沈清辞问。
养母没应声,几步走进来,那步子迈得比平时利索多了。她直接伸手,把沈清辞手里的锅铲给接了过去。
“你那火太大了。”
养母说着,手腕一转,那口冒着烟的铁锅被她猛地往旁边一拉,离了那火头。她也不急着下菜,就那么端着锅,盯着油温降下来。
“以前在东院偏房,那灶台小,火气也就那一丁点,你那是习惯了温吞油。西院这灶台是谢临渊特意让人改过的,火道宽,火头猛,你那点温吞油下去,还没倒菜就得起烟,炒出来的菜全是糊边味儿。”
沈清辞站在一旁,听着这番话,还没回过味来,就见养母把锅重新架回火上,但这回没放在正中心,而是偏了偏位置。
“看好了。”
养母左手抓起那筐青菜,“刺啦”一声,菜叶子进了锅。这回那动静不一样,不是那种炸锅的暴躁声,而是一股子透着脆劲的闷响。她右手拿着锅铲,翻得飞快,手腕子抖得那叫一个匀实,每一片菜叶子都像是长了腿,在锅里乖乖地翻滚。
也就两眨眼的功夫,养母把锅一端,火一关,铲子一敲锅沿。
“盛起来。”
沈清辞赶紧拿盘子接了。
那一盘青菜倒在盘子里,翠绿翠绿的,没一点焦边,就连刚才那股子糊味儿都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清甜的菜油香。
“这……”沈清辞看着那盘菜,有些发愣,“这就行了?”
养母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拿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。
“行了。火大火小靠手试,别光用眼看。你那手掌心离锅底三寸远,觉得烫得放不住劲儿了,那就是油温过了。得有点温热,但不至于烫手的时候下菜,这才是正理。”
她说完,看了一眼沈清辞那还沾着水珠的手,“这西院的灶台,得重新习惯。别拿东院那套老皇历来硬套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心里头那点关于厨艺的傲气,算是被这一铲子给拍平了。
午饭摆上桌的时候,除了平时常做的红烧肉和清蒸鱼,正中间多了一盘翠生生的炒青菜。
谢临渊今儿个回来的正是时候,一进门就闻见那股子不一样的香味。他洗了手坐下,习惯性地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。
一入口,那菜叶子脆生生的,带着股子刚断生的鲜劲儿,没一点老筋,也没一点糊味。
他嚼了两下,眉头微微一动,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今儿这菜……”谢临渊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什么时候练的新手艺?这火候拿捏得,有点意思。”
沈清辞刚要说话,养母在一旁喝了一口汤,慢悠悠地来了一句:“我炒的。”
谢临渊那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转头看向养母,脸上露出一丝意外,但很快就被笑意取代了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这手艺,是比我们这些半吊子强多了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沈清辞,眼神里带着点打趣:“看来往后这厨房,得多借借妈的手艺了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那是娘刚教我的。西院这灶台火猛,我那老法子不顶用了,刚还被训了一顿呢。”
养母放下汤碗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训什么训,这做饭就是个体力活加眼力活。多练几次就行了。”
她说着,又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沈清辞碗里,“行了,别光说话。多吃点,做饭的人费力气。”
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些,但那股子热乎气儿,却是比哪天都足。
饭后,沈清辞没急着收拾碗筷,反倒是一把拉住了正要起身回屋的养母。
“娘,您别急着走。”
沈清辞把人按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,自己则站在灶台边,把手伸到了冷锅上方,摆出一副求教的架势。
“您刚才说的那个手掌试温,您再细说说。这离锅底三寸,到底是多远?我这手笨,老量不准。”
养母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原本紧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
她虽然嘴上嫌弃着,但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,比划了一下距离,“你看,就这儿。手掌心觉得有点暖了,那是温油;若是觉得烤得慌,那就是热油;若是觉得烫得想缩手,那就是油温过了。”
沈清辞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,又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划了一下。
“暖油……热油……烫手……”
养母在旁边看着,偶尔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一下:“抬高点,太低了。再往后撤一寸,对,就那位置。”
灶膛里还有些余火,映在两人的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谢临渊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根牙签剔牙,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灶台前比划着。他没进去打扰,只是靠在门框上,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沈清辞终于学会了怎么用手掌试温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得嘞,这下学会了。”
养母站起身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“学会就行了。往后这午饭,若是想省事,我就来弄。若是想吃点好的,你自己多练练。”
沈清辞赶紧点头:“那是自然。那明儿个中午,咱吃什么?我想试试那个炒豆芽,火候是不是也得这么看?”
养母往门口走,经过谢临渊身边时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明儿个再说吧。今儿个累了,得回去歇晌了。”
谢临渊侧身让开路,看着养母慢悠悠地走出厨房,然后才走进去,站在沈清辞身边,看着那口已经凉透了的铁锅。
“怎么样?这火候,学会了几成?”他问。
沈清辞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学会了三成吧。”她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,“剩下的七成,怕是得靠这灶台慢慢磨了。这西院的火,确实猛。”
谢临渊笑了,伸手帮她解下围裙。
“猛点好。猛了才够味。”
他说完,顺手把那盘没吃完的青菜端了起来,“走吧,把这菜端回去。晚儿热一热还能吃,别浪费了这一盘好手艺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端着的盘子,那是养母第一次在西院厨房留下的味道,比平时多了一分烟火气,也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