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，正月二十五。
这日头虽说比前几日好了些，但风里头还带着点没散完的寒意。谢临渊今儿个从御史台回来得早，手头那几份关于开春河工的折子，上午便理顺了，下午便没再留人。
他也没坐轿子，就这么一路走着回了侯府。
进了西院的大门，那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那棵老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荡。他刚要往书房去，脚步却在半道上转了个弯，鬼使神差地往厨房那边走去。
还没走到门口，便闻见一股子刚出锅的枣糕味儿，甜丝丝的，混着点柴火气。
再走近两步，便听得那半掩的门里头传来几声笑。
那是养母的声音，平日里听着总有些严肃，这会儿倒是松快了不少。
“他小时候啊，那倔脾气，真是没得说。”
谢临渊的脚步猛地一顿，停在了门槛外头半步远的地方。他没急着推门，只是背着手站在那儿，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
“怎么个倔法？”沈清辞的声音接着响起来，伴着案板上有节奏的切菜声，“现在看着倒是挺稳重的，也没见多大脾气。”
“稳重？”养母嗤笑了一声，那语气里带着点‘你不懂’的意味，“那是现在当了官，得端着架子。小时候他是真拗。就说有一回吧，那是刚入秋的时候，我给他煮面条。那时候日子紧巴，也没啥好东西，就切了点葱花炝锅。”
养母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。
“他那时候才多大？也就五六岁光景。端着碗不吃，我问他咋了，他说不吃葱。我那时候忙昏了头，随口说了句‘挑出来不就完了’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？”
厨房里静了一瞬，沈清辞问：“怎么着？”
“他那是真气人。”养母笑着叹了口气，“他把那碗面往桌子中间一推，那是真推，碗沿子都快推到桌边上了，眼看就要掉下去。他说‘我不吃葱，这面也是葱味儿’。那眼神，倔得像头驴。”
谢临渊站在门外，听着这一段陈年旧事，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，掌心的茧子还在，那股子记忆里似乎还残留着当时那种不想妥协的执拗劲儿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沈清辞又问，“您给重做了？”
“哪能啊，那时候面都不够吃，哪来的功夫重做。”养母说道，“后来我就把那碗面自己吃了，给他重新煮了一碗清水挂面，啥也没放。打那以后，只要是他吃的，我绝不敢忘了他不吃葱这毛病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刀停了下来，声音放轻了些：
“他现在也不吃葱。我每次做菜，若是葱花多的，都单独给他盛一份不放葱的，或者干脆就在起锅前把他的那份先拣出来。”
“那是你心细。”养母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，“比我那时候强。你这记得比我还清楚。”
“他自己不说，我得看着。”沈清辞说得理所当然，“这日子是过出来的，不是问出来的。他那张嘴，你不说，他能一直憋着。”
谢临渊站在门外，听着这话，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这世道，有人敬他权势，有人怕他手段，也有人想攀他的高枝。但这能在厨房里，跟人聊着他五六岁时的倔脾气，还能记着他碗里那点葱花味儿的，也就只有这一大一小了。
他没再在门口偷听下去，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笃、笃。”
屋里的说话声停了。
谢临渊推开门，那股子枣糕的甜味儿瞬间更浓了。
“今儿个回得早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挂在旁边的衣架上，神色如常，仿佛刚才并未在门外站过半晌。
沈清辞正站在案板前，手里还握着把菜刀，面前是一堆切了一半的姜末。她见谢临渊进来，也没啥惊讶的，只是拿下巴指了指案板：
“回来得正好。这姜快切完了，你来切。我手有些酸。”
谢临渊走过去，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刀。
“得嘞，这活儿熟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案板，那姜末切得细碎，显然是费了功夫的。
养母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摆着一盆刚择好的芹菜，手里还捏着根没择完的。她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，那眼神里哪还有刚才聊八卦时的那种打趣，只剩下平日里的那种淡淡的关注。
“洗手了没？切姜辣手。”
“洗了。”谢临渊应了一声，手里的刀稳稳落下，“刚才进门前就洗了。”
养母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话，低头继续择手里那根芹菜，把那老叶子一片片摘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她忽然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，“刚才清辞说，你今儿个若是回来得早，晚上便做个芹菜炒肉丝。这芹菜老筋多，得把那筋给撕了才好吃，不然嚼不动。”
谢临渊手里的刀顿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那是自然。还是您老想得周到。”
厨房里再次响起了切姜的声音，“笃笃笃”，细密而有节奏。灶台上的水壶里，水开了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。养母时不时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声音混在一起，比那戏台上的锣鼓声听着都要顺耳。
谢临渊切着姜，眼角余光瞥见沈清辞正把那盘蒸好的枣糕从锅里端出来。那糕点白白的，软乎乎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这枣糕是刚蒸的？”他问。
“嗯，娘说下午有点饿，便蒸了点。”沈清辞把盘子搁在案角，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，“您尝尝？还没放糖，只有枣味儿。”
谢临渊放下刀，伸手捏了一块，烫得他指尖微缩，但他还是没放手，直接塞进嘴里。
软糯香甜，比外头买的那些强上百倍。
“好吃。”他咽下去，看了一眼养母的背影，“比小时候那碗清水挂面强多了。”
养母择菜的手微微一顿，背对着他，没回头，只是声音里透着点笑意：
“那是自然。那时候是没得吃，现在是有的吃还不挑嘴。赶紧切你的姜吧，别磨蹭了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，重新拿起刀，手下的动作更利索了几分。
“得令，这就切好。”
屋外的风又刮了一阵，把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吹得晃了晃，但那风声怎么也盖不住这屋里头细碎又热乎的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