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正月二十八。
午后的日头正好,把西院厨房那扇半开的窗户照得透亮。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面粉尘埃,像是金粉似的在光柱里打转。
案板前,养母正挽着袖子,两只手在一个巨大的陶盆里较劲。
盆里是一团刚和好的面团,有些倔,正被养母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反复揉搓。面团在案板上发出“啪、啪”的沉闷声响,每一下都砸在实处,震得案板上的面粉微微跳动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个面扑(干面粉),随时准备往案板上撒。
“娘,这还要揉多久?”沈清辞看着那一团已经变得光滑许多的面,问道,“看着已经挺软和了。”
养母没停手里的动作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她也没去擦,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软和?这才哪到哪。”她把面团整个翻了个身,用手掌根狠狠地往前推压,“这面是死物,也是活物。你不把它揉透了,它就没有筋骨。煮出来软塌塌的一口烂泥,那叫吃面?那叫喝糊糊。”
沈清辞听得一愣一愣的,赶紧把手里的面扑撒了点上去。
“我以前在东院那小厨房,也就是熬个粥,炒个菜,顶多是拿现成的挂面煮煮。”她看着养母那娴熟的动作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这手擀面,我还真没摸过门道。”
养母瞥了她一眼,手底下的动作放缓了些,像是在给沈清辞做示范。
“看着没?这手腕子得沉,得用身子压着劲儿往出走。面团揉够时间才筋道。你急,它就不听话。你越是想糊弄过去,它越是跟你较劲,煮出来准断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揉得光滑油润的面团按扁,拿起那根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擀面杖。
“你也别光看。这以后日子长着呢,总不能顿顿吃现成的。赶明儿个你有空,我教你,不说多好吃,至少得让自己吃口筋道的。”
沈清辞忙点头:“哎,那我得好好学学。省得哪天谢临渊想吃口正经面,我只会煮挂面,还得被嫌弃。”
养母手里擀面杖“呼呼”生风,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地变薄,很快便成了一张大圆饼。
“他嫌弃?”养母冷笑了一声,手里的动作却没停,“他敢嫌弃,你就让他自己揉去。小时候那是没得选,有的吃就不错了。现在倒是嘴巴刁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养母手里的活却是一点不含糊。那面皮擀得薄厚均匀,几乎能透出案板的木纹来。她拿起刀,手起刀落,“笃笃笃”一阵脆响,面皮变成了细细的长条。
锅里的水早就开了,在那儿翻花。
养母抓起一把面条,往沸水里一扔,用长筷子拨弄了两下。
“去,把那碗拿过来。”
沈清辞赶紧递过早就备好的青花大碗。
养母没往碗里放别的,只捏了一小撮盐,滴了几滴香油,然后抄起一勺热汤冲进碗里,那一股子纯粹的麦香混着香油味儿瞬间就冒了出来。
面条煮至断生,养母利索地捞进碗里。
接着,她在灶台的铁锅里煎了个鸡蛋。那鸡蛋刚磕下去,油花子一滋啦,边缘瞬间炸起了一圈焦黄的边,中间的蛋黄却是半凝的。她铲子一翻,把那个煎得焦香的荷包蛋往面条上一卧。
没放葱花。
一点葱花都没放。
“行了。”
养母把碗端起来,也没让沈清辞插手,径直往厅堂走去。
西院厅堂里,谢临渊正坐在书案前看卷宗。他今儿个下午没去御史台,就在家里翻翻户部那边送来的折子,眉头微皱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
养母端着面碗走进来,脚步声有些沉。
她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往书案旁的茶几上一搁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磕哒”。
“先放放。”
养母的声音不高,带着点惯有的硬气,“你小时候吃的面。我好久没做了,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道。”
谢临渊听见动静,手里的朱笔终于落了下来,在纸上点了个墨点子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那堆公文里抽离出来,落在那个青瓷大碗上。
清汤,清亮得能看见底下的香油花。面条白细,上面卧着一个边缘焦黄、中间软嫩的荷包蛋。
没有一点绿葱花,干净得跟外头那些铺子里卖的不一样。
他放下笔,站起身走到茶几旁。
沈清辞正好也跟了进来,站在门口没往里凑,就那么看着。
谢临渊坐下,拿起筷子,却没有急着动。他先是低头凑近了碗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股子麦香和煎蛋的油香混在一起,直冲脑门。
他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热气,送进嘴里。
很劲道。
牙尖咬合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子韧性,但又不费牙,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。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料味,就是纯粹的咸香,混着那一勺滚烫的面汤。
谢临渊没有说话,也没有抬头评价什么“手艺不错”。
他只是低着头,一口接一口地吃。
先是面条,再是荷包蛋。那荷包蛋一筷子戳下去,半凝的蛋黄流出来,混进汤里,他又喝了两大口汤。
厅堂里很安静,只有他吃面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吸溜声,和吞咽声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平日里谢临渊在饭桌上也是细嚼慢咽的,虽说不至于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矫情,但也总是端着几分稳重。可这会儿,他吃得很快,甚至有点急,像是在赶什么路,又像是在追什么味儿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那碗面就见了底。
谢临渊端起碗,仰头把最后一点汤底都喝干净了,这才把碗放下。
他拿过旁边的帕子,擦了擦嘴角,整个人像是松泛了些,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公文气终于散了个干净。
“是那个味道。”
他看着那个空碗,嗓子眼里像是还留着那股子热乎劲儿。
养母站在一旁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舒展开了一些。
“是那个味道就行。”她说,“那一袋面粉还是前两日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,没受潮,劲道足。你若是爱吃,赶明儿个再给你做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回那空碗上,像是在想什么,半晌才道:
“以前在北境那个小院里,冬天冷,屋里也没个像样的火盆。那时候吃的也是这个,热乎乎的一碗下肚,就觉着外头的风雪都没那么硬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养母转身拿起那空碗,“那时候你小,容易满足。现在大了,心思多了,一碗面也未必能填得满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反驳。
沈清辞这时候走了进来,看了谢临渊一眼,见他嘴角还挂着点油光,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递过去。
“行了,吃饱了就去把那折子看完。看完了晚上咱们再吃好的。”
谢临渊接过帕子,顺手在手里捏了一下。
“这面是吃好了。但那折子嘛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案上那堆公文,“户部那帮子人,写折子跟写天书似的,看得人脑仁疼。”
养母端着碗正要往外走,闻言回头说了一句:
“脑仁疼就歇歇。这西院离得近,也没人催着你一时半会就得把那山一样的折子给搬完。身子是自己的,别透支了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坐回书案前,拿起了朱笔。
“得嘞,那我再磨蹭半个时辰。等把这最上面的一本解决了再说。”
养母端着碗出了门,沈清辞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时,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正低头看着那本折子,但手里的朱笔却没动,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位置,嘴角似乎还挂着点没散去的笑意。
“清辞。”养母在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“哎,来了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出去。
厨房里还有剩下的面团和面汤。养母把碗放进水盆里,那一冲水,面上残留的油花散开,映着窗外的日头,亮晃晃的。
“这面啊,就得吃刚出锅的。”养母一边洗碗一边说,“你也去歇歇吧,下午也没什么事,别老在厨房熏着。”
沈清辞站在旁边,看着养母忙碌的背影,心里头琢磨着那做面的手艺。
“娘,那面团揉到啥样才算听话,您回头再给我比划比划。”
养母回头看了她一眼,乐了。
“行,回头教你。不过你可得有点耐心,别揉两下就喊累。这谢临渊小时候都能揉动那面团,你总不能连个七八岁的娃娃都比不过。”
沈清辞也笑了:“那不能。我这点力气还是有的。”
说话间,水盆里“哗啦”一声响,那个青瓷碗被捞了出来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