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，二月十八。
二月的京城，风里头那股子割人的劲儿算是收了回去，但到底还没暖透。西院廊下的那几盆兰花倒是抽了新箭，在晚风里头晃晃悠悠的。
养母坐在廊下的那把旧藤椅上，手里正拿着件深青色的棉布旧衣裳。那是她从东院带过来的老物件了，袖口那块地儿被磨得有些泛白、发薄。她眯着眼，手里捏着根细针，正一针一线地把那块地儿细细密密地补厚实。
那针脚走得稳，一下一下，跟那把年纪的人一样，不急不躁的。
沈清辞手里端着个托盘，从屋里走了出来。盘子上搁着一只白瓷茶碗，那茶盖半掩着，正往外头冒着热气。
她走到养母身边，把茶碗轻轻搁在那张有些矮的小方案上。那动作放得很轻，生怕惊了养母手里的线头。
“娘，喝口热茶。这枸杞红枣的，暖暖身子。”
养母手里的针没停，依旧穿过那层厚棉布，只是眼皮子都没抬，嘴里却来了一句：
“放着吧。我这会儿手上有劲儿，等缝完这一道再喝。”
沈清辞也没催，就在旁边那张圆凳上坐了下来，静静地看着她手里那根银针上下翻飞。
过了片刻，养母把最后一针收了尾，利索地打了个结，拿牙咬断了线头。她把衣裳抖了抖，翻过来看了看那块补丁，虽然旧了点，但看着平整，不突兀。
“这衣裳穿了有些年头了，料子虽旧，但透气。这会儿穿那些锦缎的，嫌凉；穿棉袍的，又嫌热。还是这老布穿着舒坦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，搁在膝盖上。
这才伸手端过那碗茶，揭开盖子，撇了撇浮在上头的几片红枣皮，抿了一口。
热茶入喉，她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院子好。背风，日头也足。”
养母放下茶碗，忽然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沈清辞那还显年轻的脸庞上，眼神里头透着股少见的认真。
“清辞，你将来若是有了孩子，我也能帮你带。”
这话来得有些没头没尾，冷不丁地砸在空气里。
沈清辞原本正要伸手去理那案上的茶盖，手伸到半空中，像是被这句话给定住了，停了一瞬，才慢慢收了回来，搭在膝盖上。
她侧过头，看了一眼养母那已经爬上几道皱纹的眼角。
“那您得再住几年。”
她回得挺快，语气里没那种受宠若惊的客套，反倒像是顺着话茬子接了个家常理，“带孩子那是累活，您要是想带，那身子骨可得养得壮壮实实的。”
养母听罢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。
“住得住。这院子暖和，茶也泡得合我胃口。”
她说着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，“你跟谢临渊成亲都快一年了，虽说是年轻人想多过几年自在日子，但这事儿，也该放在心上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那个“放在心上”的话茬子。她伸手拿过养母膝盖上那件叠好的衣裳，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那块补丁。
“您这针脚比我密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我以前缝的那些，穿两回就散了。您这补丁，看着就能再穿两年。”
养母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说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淡淡道：
“缝多了就密了。以前在北境那个老宅子里，那些大老爷们的衣裳哪个不是补了又补？你也会缝的，心静下来，慢慢来就行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：“得嘞，那我回头就把您那针线笸箩借来，再练练手。省得以后真要有人喊我娘，我连个补丁都缝不利索，让人笑话。”
养母听了这话，终于露出了个舒展的笑模样，摆了摆手：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杵着了。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烧的那锅粥，别糊了底。”
她站起身，把那碗茶喝了个干净，拎着那件旧衣裳，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后头走去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，看着那个有些佝偻但还算硬朗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。
晚霞把廊下的柱子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。
到了晚间，谢临渊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捏着本没看完的策论。
他一进厅堂，便见沈清辞正坐在那把圈椅上，手里也捧着本书，那书页翻在第十七页，已经翻了好半天没动弹了。
屋里没点大灯，只亮着那盏平日里用的羊角灯，光线有些昏黄，落在她脸上，显出几分沉静。
谢临渊也没问她在想什么，径直走到她旁边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。
他把那本策论往案上一丢，顺手也抄起案角另一本还没翻完的游记，靠在椅背上看了起来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外头的风声似乎也歇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沈清辞那翻书的手指才动了动，把那页纸给翻了过去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谢临渊。”
她忽然喊了一声，眼睛却还盯着书页。
“嗯？”谢临渊也没抬头，目光还在那行字上扫着。
“这院子里，人多了，烟火气也厚了。”
谢临渊闻言，拿着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他抬起眼皮，透过那昏黄的灯光，看了一眼沈清辞那低头看书的侧脸，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通往偏房的门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嘴角微微扬起，翻过一页书，低声道：“人多了，才叫家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，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。
她合上书，站起身来，把那书往案上一搁。
“行了，别看了。去把那火盆里的炭火拨一拨，我看那火有点乏了，晚上若是冷，还得再添两块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手里的书，起身走到那墙角的火盆边，拿起了铜拨子。
“得嘞，这就拨。”
火盆里的炭块被拨动，火星子“噼啪”一声炸开，瞬间把那屋里的暖意又给提了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