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二月二十五。
二月底的京城,风里那股子透骨的寒劲儿总算是收了回去,但到底还没完全暖透。西院厨房的那扇窗户半开着,外头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花事还没起,枝丫在风里头晃荡。
厨房里倒是热气腾腾的。
案板前,沈清辞手里握着把厚背的菜刀,正熟练地切着胡萝卜。那“笃笃笃”的切菜声节奏稳当,一下一下地砸在案板上,听着就让人觉着踏实。
旁边的水槽边,秋霜正帮着青竹洗那一篮子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白菜。
白菜有些冻了,外头的叶子蔫吧着,秋霜的手在水盆里泡着,动作却没停,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烂叶子剥下来。青竹在一旁拿着干布擦着洗净的碗碟,嘴里正嘀咕着今儿个菜场里的猪肉价格。
“……我是说真的,那肉铺的掌柜今儿个绝对是把秤给调了。那一斤肉切下来,怎么着也不该只有那么大一块。我若是再多看一眼,都要怀疑那秤砣是不是空心儿的。”
青竹一边擦着碗,一边把那个大瓷碗往架子上一扣,发出“磕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下次再去,非得带着我那小吊秤不可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,手里的刀没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行了,那肉铺掌柜若是真敢短斤少两,早被人把摊子给掀了。也就是你,买个菜能琢磨出这么多道道来。”
“夫人,这哪是琢磨啊,这叫精打细算。”青竹撇了撇嘴,“咱这侯府上上下下的,哪一样不得盯着?稍微手松点,那银流水似的就出去了。”
正说着,水槽那边忽然静了一下。
原本一直有着的水声忽然停了。
秋霜手里正拿着一片剥了一半的白菜叶子,就那么停在了半空里。她低着头,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一圈圈的涟漪上。
“夫人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混在那炉火燃烧的轻微声响里,听着有些闷。
沈清辞手里的刀锋切过最后一截胡萝卜,刀刃抵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没回头,只是稍稍侧了侧耳。
“怎么了?”
秋霜把手里的白菜叶子彻底剥了下来,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沈清辞正准备去拿旁边那个已经切好的土豆,听了这话,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,伸手把那个装土豆的陶盆拿了过来,往案板上一搁。
“去哪?”
她问得随意,就像是在问今儿个晚上的粥是喝红豆的还是绿豆的。
秋霜从水盆里把手抽了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抬起头,目光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,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迷茫,又混着点确定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完这三个字,似乎觉得自己这回答有些太不负责,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想自己出去走走,看看别的地方。去哪都行,只要不是这四四方方的院子。”
一旁的青竹听懵了,手里的干布还搭在碗上,瞪大了眼睛看着秋霜:“秋霜姐,你这是……这是要离家出走?我去,这可使不得吧?”
沈清辞没理会青竹的咋呼,她放下菜刀,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边沿,目光正对着秋霜的侧脸。
“想好了?”
秋霜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她的眼神很静,没有那种受了委屈要逃跑的慌张,也没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。她在侯府里待了这几年,从最开始的那个只会盯着人、连笑都不会的暗桩,到现在能熟练地在厨房里帮工,能跟青竹拌两句嘴,她的脸上早就有了活人气。
“想好了。”
秋霜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,“不是不回来——就是想出去走走。看看外面的山,看看外面的水。这几年在府里,日子过得太安逸了,安逸得我有时候都忘了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没说话。
几年前,秋霜是死士,是被人扔在哪就能在哪扎下根的钉子。如今这钉子生锈了,变成了这院子里的一块砖。她想动一动,也不奇怪。
“那……”沈清辞开了口,“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秋霜想了想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。
“现在天还没大暖,还得再等等。我想着,三月中旬左右吧。那时候春暖花开,路上也好走。”
沈清辞抬手算了一下日子。
“那还有半个多月。”
“嗯。”秋霜应了一声,“够我准备。我自己有些积蓄,这几年夫人给的赏钱,我都没动。路上的盘缠是够的。”
青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这不是玩笑话。她把手里的碗一放,有些急了:“秋霜姐,你真要走?这侯府里哪点不好?吃得好穿得好,夫人待咱们也厚道。你这一出去,外面世道乱糟糟的,要是碰上个——”
“青竹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青竹的话头。
她没让青竹继续说下去,只是看着秋霜:“既然想好了,那就去吧。趁着年轻,多走两步路,总比老了以后后悔强。”
秋霜看着沈清辞,那双平日里总有些冷硬的眼睛里,这会儿闪过一丝柔光。
“谢谢夫人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,重新转过身去拿那菜刀。
“谢什么。你是我带进府的人,这几年也没少干活。出去看看也好,省得以后老抱怨这院子太小。”
她把那盆切好的土豆倒进早就准备好的炖肉锅里,“不过,既然还有半个多月,这段时间就别把自己闷在屋里了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路上不一定能找到合口味的饭菜,把你那胃给养好了再走。”
秋霜听着这话,眼眶稍微热了一下。
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转身又把手伸进了那盆冷水里。
“得嘞。那我今晚就去跟大厨房说一声,让她们给我留个鸡腿。”
她说着,手上原本还有些僵硬的动作忽然变得轻快起来,拿起一颗白菜,利索地剥开了。
青竹站在一旁,看着秋霜那样子,又看了看在那边淡定切肉的沈清辞,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你们一个个的,心都挺大。行吧行了,既然秋霜姐要走,那这洗菜的活儿是不是得加紧点?我去,今晚这碗怕是得多洗两个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手里的刀背把一块肉拍在案板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别光在那感叹了。青竹,你去把那坛子里的料酒拿来。今儿个做红烧肉,得去去腥。”
“得嘞,这就去!”
青竹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厨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嘈杂和忙碌。
切菜声、水声、火炉里的燃烧声重新混在一起。只是这一次,秋霜洗菜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,那种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,似乎随着刚才的那几句话,彻底散开了。
沈清辞把切好的肉块扔进锅里,那一瞬间溅起来的油花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。
她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,心里头明白,这院子再好,也关不住所有的人。有些人,注定是要去吹吹外面的风的。
这也没什么不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