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三月初十。
这几日的日头不错,把西院那棵老桂花树晒得似乎都要冒出绿芽来。午后这时候,院子里静悄悄的,青竹去前头库房领杂物了,养母在屋里歇晌,谢临渊还在御史台没回来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卷没做完的账册,沿着廊下往书房走,路过秋霜那间下人房时,脚步微微缓了一下。
那扇半旧的木门没关严,虚掩着,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
透过那道缝,里头的陈设一目了然。一张窄床,一张缺了角的方桌,还有墙角那只剩了半截的蜡烛。
此刻,床尾正静静地躺着一只深灰色的包袱。
那包袱不大,看着也就一臂来宽,扎得紧紧实实的,四个角被带子勒得棱角分明。上头没盖东西,就那么孤零零地在那儿放着,显出股子随时能提起来就走的决绝味道。
沈清辞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脚下的步子没停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,径直走过去了。
到了晚间,厨房里才算是有了点动静。
锅里的水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,热气把那油灯的火苗熏得有些晃动。
沈清辞站在案板前,手里握着刀,正专心致志地切着一把小葱。那葱白被刀锋切断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一股子辛辣味儿散了出来。
秋霜推门进来,手里还拎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一桶水。
“夫人,水来了。”
她把水桶往水槽边一放,挽起袖子就要去洗菜,沈清辞却没让开位置,只是稍微往旁边挪了挪,示意她过来。
“切这个。”
沈清辞把案板上的一根白萝卜推过去,自己则继续切着葱,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,听着有些闷。
“包袱打好放在床尾了?”
她问得漫不经心,仿佛只是在问这萝卜新鲜不新鲜。
秋霜伸手拿过那把备用的菜刀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利落地把萝卜按在案板上。
“嗯。不大。”
“就几件换洗的衣裳?”
“还有一把短刀。”秋霜手里的刀光一闪,萝卜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,“那是以前就在身边的,没舍得扔。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,把切好的葱花拢到一个小碗里。
“短刀带着就行。其他的若是重了,路上走不快,反而累赘。衣裳若是脏了,路上找个河沟洗洗也就是了,带多了也没用。”
秋霜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动作快了几分。
“知道了。我就带了一身换洗的,剩下的若是坏了,就在路上买。”
站在旁边洗碗的青竹,今儿个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。平日里她那张嘴跟连珠炮似的,这会儿却只是默默地擦着碗,把那个已经被擦得锃亮的瓷碗翻来覆去地擦个不停。
听着两人的对话,青竹忽然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,溅起几点水花。
“啧,这水怎么这么凉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转过身去掀开了旁边的食盒盖子。
那里头放着几块早上蒸剩下的干粮,有些硬了。
青竹没说什么,伸手拿了一块就要往嘴里送,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。她咬了咬牙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油纸包,把手里的干粮塞了进去,又顺手拿了两块今儿个刚烤好的面饼一并塞了进去。
她把那油纸包扎紧,走过来,往秋霜那个还没系口的包袱边上一搁。
“这什么呀。”青竹嘟囔着,声音有些发闷,“拿着路上吃。别到时候饿得走不动道,还得让人去救你。”
秋霜切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,又看了一眼青竹那个别扭的侧脸。
“谢了。”
秋霜没推辞,伸手把那包干粮塞进了包袱的最里层,然后把包袱口扎了个死结。
“你们若是到了江南那一带,记得给我带两包那边的蜜饯回来。”沈清辞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那一盆凉拌菜里,拿着筷子拌了拌,“听说那边的梅子做得不错。”
秋霜听着这话,笑意浮现在脸上。
“行。若是路过得买两包。”
“别买贵的。”沈清辞夹了一块萝卜尝了尝咸淡,“要那种街边上老太婆卖的,才入味。”
“得嘞。”秋霜应了一声,手里的刀又动了起来,“那我争取赶在入冬前回来,到时候给夫人带回来尝尝。”
青竹在旁边听着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她使劲吸了一下,把那股子酸劲儿给压了回去,拿起那个擦碗的干布,狠狠地擦了一下桌子。
“行了行了,别光顾着说话。秋霜姐,你这萝卜切完了没?这锅汤可是等着下锅呢。”
秋霜把切好的萝卜片往盆里一倒,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“切完了。这就下锅。”
她端起那个盆,转身走到灶台前,把萝卜倒进了那口沸腾的大铁锅里。
热气瞬间腾了起来,把三人的脸都给罩在了里头。那包袱静静地躺在旁边的椅子上,扎得紧紧实实的,里头装着衣裳、短刀,还有那包沉甸甸的干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