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三月十五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幕上还挂着层鱼肚白,空气里透着股子早春特有的清冽和寒意。侯府的大片屋舍还沉在晨雾里,没什么动静,只有西院那扇小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开了。
秋霜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包袱,手里没拿别的,就这么跨出了门槛。
她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袖口用布带扎得紧实,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,显出一股子利落的劲儿。那包袱不大,但在她背上显得有些沉,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荡。
穿过那道长长的回廊,快到月亮门的时候,她的步子没停,但眼皮子稍微垂了一下。
月亮门的门洞一侧,立着个人影。
谢临渊手里没拿折子,也没拿书,就那么两手随意地垂在身侧,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常服,整个人融在晨光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表情。
秋霜走到跟前,停了一瞬,弯腰行了个礼:“谢侯爷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没说什么“一路顺风”之类的场面话。他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,略微点了点头,下巴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。
“去吧。”
秋霜直起身子,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她没再多话,绕过谢临渊的身子,穿过月亮门,往二门去了。谢临渊也没回头,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风里。
到了侯府大门口,沈清辞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她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头盖着层防风的棉罩子。见秋霜过来,她把托盘上的棉罩子一掀,里头是一只盛着热粥的粗瓷碗,粥还在冒着白气,里头加了红糖和几颗红枣。
“喝完再走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不大,在空旷的门廊下听着挺清楚,“这是厨房刚熬出来的,暖暖胃。”
秋霜也没推辞,走过去端起那只碗。粥有些烫,但她喝得很快,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,那股子热流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,激得人身上那点寒意都散了。
“粥还是热的。”
她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,把空碗递还给沈清辞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。
沈清辞接过那只空碗,拿帕子擦了擦手:“路上不一定每天都能喝到热的。这一碗,算是给你送行了。”
秋霜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少见的舒展:“我知道。夫人回去吧,外头风大。”
沈清辞没动,只示意了一旁赶车的仆役把马车牵过来,自己却没上车的意思。
“我送你到城门口。”
她说完,也不管秋霜还要说什么,径直往外头走了去。秋霜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跟了上去。
出了侯府大门,外头的长街还没什么人。两边的店铺大多还紧闭着门板,只有几个卖早起的挑担子的小贩在街角吆喝,声音在晨风里飘得有些远。
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,步子都不快,也不慢。
沈清辞手里还捏着那块帕子,眼睛看着前头的路:“这早春的风硬,出门在外,别为了赶路就把衣裳给敞开了。这身子骨要是垮了,以后回来还得我伺候你。”
秋霜听着这话,眼眶稍微热了一下,但她很快眨巴了两下眼睛,把那点水气给压了回去。
“得嘞。我知道了。您就放心吧,我这身子骨比那耕牛还硬朗。”
沈清辞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淡淡地说:“要是遇上难处了,就往各地的驿馆递信。虽然侯府管不到那边,但总能有个照应。”
“行,我都记着呢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巷口,拐过那个卖豆腐脑的街角,一路往城门口的方向走。
快到城门口的时候,人流明显多了起来。进进出出的有赶着进城卖菜的农人,也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脚夫,嘈杂声混着车轴转动的吱扭声,把那股子离别的味儿冲淡了不少。
沈清辞停住了脚步。
她站在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,没再往前走。
秋霜也跟着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沈清辞。她手抓着包袱的一角,用力握了握。
“夫人,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那张没什么脂粉气的脸上。
“你走之后,东院那棵桂花树秋天就要开了。”沈清辞忽然说了这么一句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,若是没人闻着,也是白瞎了那好花。”
秋霜听了这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那您就写信告诉我。若是那花开得好,还得给我留两枝插瓶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你走到哪里了,也得告诉我。别跟那断了线的风筝似的,没个着落。”
秋霜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说完这句,她没再磨蹭,转身背起包袱,大步流星地往城门洞那边走去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深青色的背影穿过人群,穿过那道高大的城门。
秋霜一直没回头,她走得又快又稳,像是要把这两年的安稳日子都甩在身后,重新去接那路途上的风霜。
就在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城门洞那一头的光影里时,她忽然抬起右手,也不管身旁有没有人看,就这么举起来,往身后摆了摆。
那动作幅度不大,但在沈清辞眼里却看得真切。
沈清辞抿了抿嘴,也抬起手,冲着那个背影摆了摆。
随后,她收回目光,转身招呼了一旁候着的仆役。
“回吧。这粥碗得拿回去洗了,还得备着早膳呢。”
她说完,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往回走了两步,忽然又想起什么,转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,嘴上低声念叨了一句:
“这丫头,走得倒是真利索。”
此时,城门口那一队等着进城的牛车恰好动了,“吱吱呀呀”的车轴声填满了刚才两人站过的位置。沈清辞没再看,脚下的步子迈得稳当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