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三月十八。
西院这几日的日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,廊下那株老桂花树的新叶子已经冒了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头颤巍巍地晃着。
午后的厅堂里静悄悄的,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,手里拿着本以前看了一半的游记,翻得有些漫不经心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听着有些急,但这急促里又带着点故意的压着。
“夫人,夫人!”
青竹还没进门,声音先飘了进来。她手里捏着个深褐色的信封,那信封看着不像是正经铺子里买的,纸质有些糙,边角还带着点毛边。
沈清辞听见动静,把手里的书合上,搁在案角。
“跑什么?多大的丫头了,还没个稳当样。”
青竹几步跨进门槛,把手里的信封往沈清辞面前的案上一递,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。
“夫人您看这个。门房刚才送进来的,说是驿站的人刚送到的。我也没细看,但这信封上头压了个印子,我瞅着像是……”
沈清辞伸手把那信封拿了起来。
指腹擦过那粗糙的纸面,在信封的右下角,有一个极小的、墨迹还没干透的印记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霜”字。
这印子不是盖上去的,像是用什么硬东西随手刻划上去的,笔锋很硬,带着股子倔劲。
“是秋霜寄来的。”
沈清辞说了这么一句,随即便伸手拆开了信封的封口。那封口糊得不太严实,用的是最普通的浆糊,轻轻一揭就开了。
里头的信纸也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便宜纸,比信封稍微白净点,但也有限。
沈清辞把信纸展开,铺在案上。
信写得很短,统共也就两行字。
“出城后往南走了两天,在官道旁的一处驿站歇了一晚。路上遇到一个卖烧饼的,跟我说前面镇子里的住宿便宜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连个日期都没写。
沈清辞看着这两行字,目光在那有些歪斜的墨迹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秋霜以前在府里的时候,也练过字。那时候她写字,总像是跟那笔杆子有仇,每一笔都使劲往纸上按,字迹缩成一团,紧紧巴巴的,生怕写开了让人看去似的,像是防备着谁。
但这信上的字,虽然笔力依旧有些生硬,可那结构明显松散了不少。笔画之间有了空隙,不再挤作一堆,看着……舒展了。
就像是写这字的人,此刻正走在宽敞的大道上,没人盯着,也不用端着架子,那手底下的劲儿自然也就松泛了。
沈清辞看着看着,嘴角便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写了啥呀?夫人,这丫头是不是走丢了求救呢?”青竹在旁边伸长了脖子,在那儿干着急,“我就怕她那倔脾气,出门在外吃亏了也不说。”
“没丢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放得很轻,像是在折一张什么要紧的契约。
“她说遇着个卖烧饼的,跟她说前面住宿便宜。看来这会儿,她是想着去那个镇子上落脚了。”
“就这?”青竹愣了一下,“这也没头没尾的啊。”
“报平安呢。”沈清辞拉开案几右侧的抽屉。
那抽屉里头放着好几封之前的信,有些是北境那边谢临渊的老部下寄来的,有些是以前沈家那边的旧信。她把秋霜这封信压在最上头,跟底下那些隔了一层布,但也确确实实是放进了这个抽屉里。
“没说不好,那就是好。”
她把抽屉推回去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磕哒”声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瞎琢磨了。今儿个晚上我想吃那个蒜泥白肉,你去厨房看看那块肉解冻了没。若是解了,就先切着。”
青竹见沈清辞把信收好了,也没再多问,只是挠了挠头。
“得嘞。那我去看肉去。我就说嘛,秋霜姐那身手,就算是一路打过去也没人敢惹她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外跑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这丫头,写信还学会省钱了,连张好纸都舍不得买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,也没恼,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游记,翻了一页。
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,但她这会儿却觉得看着顺眼多了。
到了下午申时,厨房里的烟火气才算是真正腾了起来。
沈清辞站在案板前,手里握着把厚背菜刀,正把一块煮得半熟的大肉片成薄片。那刀法利索,每一片都切得匀称,断生而不烂。
青竹蹲在灶台边,正剥着一盆子大蒜。那蒜味儿冲得很,激得她直揉鼻子。
“夫人,您说这秋霜姐出门,那干粮带够了吗?”青竹一边剥着蒜,一边把这事儿又想了起来,“我给塞的那包饼,够她啃两天的了。但这要是到了前面那个什么便宜镇子,万一那地方只有烧饼没肉吃,她不得馋慌了?”
沈清辞手里的刀稍微停了一下,把切好的肉片整齐地码在那个白瓷盘子里。
“放心吧。她在信里提了一嘴烧饼,没提别的。”
她拿起旁边调好的蒜泥酱汁,淋在那盘肉片上,那股子蒜香混着麻油的味儿瞬间就窜了出来。
“若是真馋慌了,她那包袱里还有银子,自个儿会买。再说了,她那包袱里不是还带着把短刀吗?真要是饿狠了,哪怕去山里打只野兔子也是使得的。”
青竹“哎哟”一声,把手里的蒜皮往盆里一扔。
“那她可别真去打野兔子。万一被当成了那什么……山大王给抓起来,那才叫冤呢。”
沈清辞没理会她的胡思乱想,只是端起那个盘子,转身放到旁边的传菜案上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这蒜剥完了没?谢大人快回来了,这道菜得趁着热气上桌。”
“剥完了剥完了!这就给您捣蒜泥去!”
青竹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把那盆剥好的蒜瓣倒进那个石臼子里,抄起捣蒜槌,“笃笃笃”地捣了起来。
那声音脆生生的,混着厨房里热腾腾的水汽,一下一下地砸在人心坎上,听着踏实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,那日头正往西边斜着,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今晚这信,怕是得回上一封。”
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。
青竹手里的动作没停,抬起头,一脸茫然:“啥?夫人您说啥?”
沈清辞转过身,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。
“没什么。我说这蒜捣得细点,别又呛着了。”
她说完,把布巾往架子上一搭,目光又往那厅堂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个放着信的抽屉就在那边。
“记得把那点边角料切好了喂狗,别浪费了。”
“得嘞!这狗今儿个有口福了,能吃上夫人亲手的刀工。”
青竹一边应着,手里的劲道更足了,那蒜香味儿顺着风就飘出了厨房,散在侯府这安安静静的后院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