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三,侯府西院的书房里,那盆兰花刚抽出的新箭上开了两朵极小的花苞,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。
案桌上的书信来得很准时。
这一回的信封比上一回稍微厚实了一些,用的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黄纸,摸着有些粗糙,边角被压得有些皱。信封上依旧是那个刻出来的“霜”字印记,只是这回那印记旁边多了一道像是被水渍晕开的墨点子。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账册,伸手拆开了封口。
里头只一张纸,字还是那么生硬,像是要把纸划破似的,但这回写得比上一封更从容些。
“出了南边的镇子,到了一个有河的地方。河水解冻了,有人在河边洗衣服。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。河水解冻的时候,风是暖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最后一句话,目光在那“风是暖的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案桌上,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。
三月末的日头正斜斜地照进来,外头的风顺着那窗缝溜进来,拂在她脸颊上。确实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割人的凉意了,带着股子温吞的湿气,吹在脸上有点痒,却让人觉着舒坦。
“风是暖的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以前在府里的时候,秋霜是个连笑都要藏在心里的丫头,整日里只知道盯着人、防着事,哪里有功夫去管那风是冷还是暖。如今出了这四方的院子,倒是学会看河水解冻,学会在桥上站着发呆了。
这性子,倒是比以前松泛了不少。
她伸手将那信纸重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。动作比上一回还要轻些,生怕弄皱了那张薄薄的黄纸。
拉开案几右侧的抽屉,那里头躺着第一封信。
沈清辞把这第二封信规规矩矩地放在第一封的旁边,两封信并排躺着,像两个睡着的孩子。
她看了一眼那两封信,便把抽屉推了回去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磕哒”声,把那些外头的风霜、河水的解冻,都关在了这小小的木头格子里。
到了晚间,厅堂里的灯火亮了起来。
沈清辞坐在那张八仙桌旁,面前放着个竹篮子,里头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嫩菠菜。她正低着头,将那一根根菠菜的老根摘去,动作麻利,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帘子被掀开,谢临渊背着手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回来得有些晚,身上带着股子外头夜风的凉意。进了屋,他也没急着坐下,只是站在沈清辞身旁,看了一眼那篮子里的菠菜。
“今儿个怎么想起吃这玩意儿了?这菠菜有些涩嘴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,头也没抬:“这可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,嫩着呢。用热水焯一下,拌点陈醋和蒜泥,比那大鱼大肉开胃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摘好的菠菜扔进旁边的水盆里,“再说了,总得有人吃它,不然那菜地里长的东西都喂了兔子,也是浪费。”
谢临渊听罢,笑了一声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显出几分疲惫后的松弛。
“你那菜地,也就是种这种不用管的东西还能活。若是种那精细的,怕是早干死了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没理会他的调侃,只是把摘好的菠菜往水盆里一推,溅起几点水花。
“对了,秋霜来过信了。”
她忽然提了一句。
谢临渊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,听了这话,手稍微顿了一下,随即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嗯,说什么了?又去哪蹭吃蹭喝了?”
沈清辞把手上的泥土擦了擦,拿起旁边的干布擦手。
“说是出了南边的镇子,到了一个有河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道:“她说那河水解冻了,有人在河边洗衣服。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。”
谢临渊端着茶杯,抿了一口,热茶顺着喉咙下去,把身上的那股子寒气给压了下去。
“那看来她是走到南方去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,“京城周边的河,这时候也就是刚破冰,哪来的解冻洗衣服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篮子里的最后一点烂叶子摘掉。
“她还写了一句,说‘河水解冻的时候,风是暖的’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,抬眼看了看沈清辞,随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。
“风是暖的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随即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。
“那她走得挺好。看来这路是越走越宽了。”
沈清辞把篮子往旁边一推,站起身来。
“是挺好。以前她哪能觉着风是暖的,只觉得那是刀子。”
她走到桌边,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一些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蹿高了。
“行了,既然你也回来了,就别在那干坐着。去把那盆菠菜端去厨房,让青竹焯了水拌上。我去看看那锅粥熬得怎么样了。”
谢临渊闻言,无奈地站起身,伸手端起那盆泡着菠菜的水。
“得嘞。看来这谢侯爷在家也就是个端茶递水的份。”
他说着,端着盆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又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着的抽屉,随后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厅堂里又静了下来,只有那盏灯火还在微微跳动,映着那个抽屉的铜把手,亮晃晃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