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四月初五。
清明刚过,京城的风里已经带了点实实在在的温热,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虚头巴脑的春寒。西院那棵老桂花树的新叶子彻底铺开了,绿油油的,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
一封从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信,这会儿正躺在沈清辞的手里。
信封是厚实的牛皮纸,封口盖着北境沈家军的火漆印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沈清辞坐在厅堂的圆凳上,手里拿着裁纸刀,利落地把信封裁开。
谢临渊就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卷不知什么闲书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见她拆信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只淡淡问了一句:
“延昭说什么了?这回没再跟你要什么腌菜罐子吧?”
沈清辞把信纸抽出来,那是几张有些粗糙的毛边纸,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跟刀刻似的。
“这回没提腌菜。”
沈清辞目光扫过信纸,嘴角微微动了动,“他说北境的雪已经化完了。今年开春晚,比咱们这边晚了快一个月。”
“晚是正常的。”谢临渊翻了一页书,“北境那地界,四月化雪,五月长草,若是能多睡两个月,那才叫福气。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的调侃,继续往下看。
“他还说,今年的边防轮换已经安排下去了。去年冬天那场雪大,牛羊冻死了不少,但这几个月安抚得不错,部落那边也没什么动静。他信里说,今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谢临渊把书合上,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,“北境若是安稳,这户部的折子能少一大半。我也省得天天看那些求粮求草的折子头疼。”
沈清辞看到信的最后,眉头稍微挑了一下。
“他信末尾问,‘你们那边暖和了吗?’”
谢临渊闻言,忍不住嗤笑了一声。
“这问题问得也是实诚。北境还在化雪,他哪知道京城这会儿都已经能穿单衣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他是不知道。北境的春天来得晚,他这会儿估计还裹着大棉袄呢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案台前,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。
“我得回一封。不然他还得在那儿瞎猜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熟练地研墨、提笔。
“那就告诉他,京城热得快,让他别老想着咱这边冷。顺便让他把自己那身老棉袄脱了吧,别捂出痱子来。”
沈清辞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没句正经的。”
“我这挺正经的。”谢临渊喝了一口茶,“你要是写那些文绉绉的,他还未必看得懂。就这大白话,最对路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没理他,提笔写了起来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京城已经暖和了。月亮门的桂花树新叶长出来了,满院子都是绿的。你那边要是还冷,就多加一件衣裳,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子当回事。”
写完这几句,她又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长得正欢的桂花树。
想了想,她在信纸的最后加了一句:“家里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用浆糊封了口。
沈清辞拿起手边的小印,本来想在封口处盖个章,但手悬在半空,又换了个姿势。
她在信封的背面,用笔尖蘸了点朱砂,在那空白的纸面上,细细地画了一朵极小的、还没张开的花苞。
虽然只有寥寥几笔,但看着那鼓鼓囊囊的样子,一看便知是那棵桂花树的新芽。
“行了。”
她把信放在案头,等着人拿去送。
“这信估摸着得走上半个月才能到他手里。”谢临渊看了一眼那个画着小花苞的信封,“等他收到了,北境估计也真暖和了。”
沈清辞把笔架好,走到厅堂门口,站在台阶上。
外头的日头正好,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板路上。那新叶子绿得有些晃眼,看着就让人觉得身上轻快。
“暖和了也好。”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屋。
到了晚间,天色擦黑。
谢临渊从饭厅出来,没直接回书房,而是顺着廊下走了一圈。
他走到厅堂门口时,步子慢了下来。
暮色四合,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个黑乎乎的轮廓,但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还在,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荡。
谢临渊背着手,站在那儿看了一息。
他想起了沈清辞信里画的那朵小花苞,又想起了刚才饭桌上沈清辞说的那句“家里一切都好”。
“挺好的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随后迈开步子,掀开门帘进了书房。
案上的灯盏已经点着了,火苗跳动了一下,把那一摞厚厚的公文照得亮堂堂的。
谢临渊坐下来,伸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。
“接着干活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