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四月底。
日头是一天比一天长了,西院书房里的那把旧藤椅被晒得有些发烫。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块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个平日里用来放信件的紫檀木抽屉。
这抽屉里的东西积了不少,是时候理一理了。
她把抽屉整个拉出来,搁在案面上。里头乱糟糟地塞着好几封信,有的封口还严实,有的已经被拆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的信纸。
沈清辞先把手伸向了左边那一摞。
那是沈延昭从北境寄来的信。
从最早的那封报平安,到后来那些说雪化、说练兵、说牛羊过冬的家书,她按着信封上的日期,一张张地重新码好。
“这都是老黄历了。”
她嘴里嘀咕了一句,手指在那叠厚厚的信封上拍了拍,发出一声闷响。北境的信向来走得慢,这一叠积下来,倒像是一块砖头,沉甸甸的。上面带着股子北地特有的粗糙劲儿,有的信封角都磨白了。
把这一摞理整齐了,放在抽屉的最里头,她才去拿右边那两封单吊吊的信。
那是秋霜寄回来的。
统共就两封。
第一封是三月十八到的,说的是城东驿站和卖烧饼的小贩;第二封是三月二十三,说的是解冻的河水和暖风。
沈清辞把那两张信纸抽出来,平铺在案上。
两封信相隔不过五天,但这字迹的变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封信上的字,还是她在府里时的那个老样子,缩头缩脑的,每一笔都跟藏着什么秘密似的,挤在一起,看着就让人觉着憋屈。
可到了第二封,那笔锋就明显开了。虽然还是那手没什么章法的硬笔字,但撇是撇,捺是捺,笔画之间透着股子洒脱劲儿,像是把那心里的那股子气给顺通了。
“出去了,到底是舒坦了。”
沈清辞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“风是暖的”四个字,指尖下那粗糙的纸张质感有些磨人,但并不讨厌。
她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,将这两封信单独放在北境那一摞的前头。
左边一摞厚实,右边一叠单薄。
两相对比,倒是有些意思。北境那是积攒下来的日子,厚重;秋霜这是刚开的新头,轻巧。
沈清辞也没多感叹,把抽屉重新塞回案桌里,“磕哒”一声关严实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两扇窗户有些紧,她稍微用了点力气才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窗扇向外荡开,外头那股子带着草木味儿的热风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这会儿可是真精神了。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不再是嫩嫩的黄绿,而是转成了深绿,个头也长开了,大小跟成人的食指差不多,边缘带着点细密的锯齿,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。
风吹过来,那叶子哗啦啦地响,比冬日光秃秃的时候热闹多了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,也没在那儿倚着窗户感慨什么,只伸手把衣领稍微拢了拢,免得灌了风。
“这日头毒得很。”
她说了一句,反手就把窗户给关上了,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透气。
转身出了书房,她径直往厨房走去。
路过院子的时候,正好瞧见青竹正端着个空盆子从后头跑过来,一头汗。
“夫人,今儿个这鱼挺新鲜,我见那鱼鳃还是红通通的,就抢了一条回来。晚上给您红烧了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行。把那块豆腐也加上,炖透了入味。”
“得嘞!我这就去收拾。”青竹应得利索,一溜烟钻进了厨房。
沈清辞放慢了步子,顺着廊下往外走。
路过门房的时候,她看见那看门的老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打盹,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咳嗽了一声。
那老婆子一激灵,蒲扇差点没掉地上,赶紧站起来:“哎哟,夫人?您这是要去哪?”
“不去哪。”沈清辞问了一句,“最近这几天,门房那边有没有收到秋霜那丫头的信?”
老婆子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:“没见着啊。这一阵子除了北边来的公文,就没见着别的私人信件了。若是来了,小的肯定第一时间给您送西院去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目光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你看着点门。”
“是嘞,夫人您走好。”
沈清辞没再多说,转身继续沿着廊下往厨房走。
四月底了,那丫头走了也快一个月了。若是走得快,这会儿估摸着都过江了。没信来也好,说明路上太平,没遇上什么糟心事。
她推开厨房的门,一股子葱姜蒜的味儿扑面而来。
“青竹,那鱼杀好了没?”
“杀好了夫人!这就下锅!”
锅里油刚热,冒着一丝青烟。沈清辞走过去,顺手拿起旁边的盐罐子,往锅里撒了一把盐。
“先把鱼头煎透了,再下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