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六月十五。
六月里的日头毒得很,西院那青砖地被晒得有些发白,空气里都透着股子被烤焦的土腥味。不过那棵桂花树倒是长得欢实,树冠比去年又圆了一圈,叶子墨绿墨绿的,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把那毒辣的日头给挡了个严实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墨黑的影子。
沈清辞就站在那树影里头。
她手里没拿东西,也没纳凉,就那么双手交叠在身前,仰着头,盯着那树冠看。
那眼神专注得很,像是在数那叶子有多少片,又像是在找那枝丫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虫子。但她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,愣是一动没动,连手都没抬起来碰一下那树干。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些沉,踩在青砖上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谢临渊从书房里晃荡出来了。他今儿个下午没什么折子要看,手里拿了把折扇,虽然没打开,但那扇柄被他在掌心里敲得“嗒嗒”响。
他一出来,看见沈清辞那背影,稍微愣了一下,随即脚步转了向,直奔这树底下而来。
“我说,你站这儿干嘛呢?”
谢临渊走到她旁边,也学着她那样,背对着日头,站在树荫底下。
“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,不进屋躲着,跑这儿来数树叶玩?”
沈清辞没回头,目光还是在那树冠上流连。
“我在看这树。”
“废话,我不也看着呢吗。”谢临渊拿扇柄敲了敲自己的掌心,“这树今年长得倒是挺争气,比去年那干巴样强多了。”
沈清辞这才动了动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那一根垂下来的枝条上。
“那是。今年水足,又没什么虫害。”
她说着,忽然叹了口气,“可惜,这树是白长了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,眉梢挑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沈清辞那平静的侧脸,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。
“怎么就白长了?”
“该看的人看不着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靠向树干一点,让那树荫把脸全盖住。
“他在北边,眼巴眼望地等着明年春天呢。这秋天的一树花,他是瞧不见了。”
谢临渊听罢,没说话。
他把手里的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展开,轻轻摇了两下,带起一小股风。
“你在替他看今年秋天。”
这话他说得笃定,没什么疑问的语气。
沈清辞没否认。她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谢临渊。
“他看不了,我替他看。不然明年他回来了,问起今年这树怎么样,我一问三不知,那像什么话。”
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垂下来的枝条,叶子在风里抖了抖。
“到时候,我得跟他说,今年这秋天开了多少朵花,香气有多厚,哪怕是那最后一茬花渣子,我也得给他留个念想。”
谢临渊听着这话,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“行,那你好好看着。替他把这秋天的账给记实诚了。”
他顺着沈清辞的目光,抬头看了一眼那茂密的树冠。
“看这架势,今年秋天应该开不少。这枝丫都压下来了,到时候肯定是一树的金贵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我也这么琢磨着。去年开的那茬花,我收了一罐子,也就够喝两个月的。今年开的要是再多一些,我就多收点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谢临渊:“等明年春天他来了,正好能泡给他喝。让他尝尝,这京城的桂花是不是比北境的风沙有味儿。”
谢临渊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把扇子合上,顺手往腰带上一插。
“那是。北境那地界,除了硬风就是硬土,哪来的这种甜味儿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,语气平淡:“那今年秋天,你得多收一些桂花。这树大,花开得多,光靠你那两只手,怕是得摘到冬天去。”
沈清辞听他这么说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眉眼稍微弯了弯。
“那你帮我收。”
谢临渊原本正拿着手帕擦汗,听了这话,动作都没停。
“成啊。”
他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,答应得干脆,“我帮你收。到时候把梯子架好,我在上头摇,你在下头拿布接着。省得你老拿竹竿打,打得那花都碎了,看着就不成个样子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声:“得嘞。那我就等着秋天了,到时候还得劳烦谢侯爷动动金手。”
“什么金手银手的。”谢临渊摆了摆手,“也就是个干活的命。走吧,别在这儿站着了,这树荫底下蚊虫多,待会儿给你叮一身包,明天还得赖我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见沈清辞没跟上来,又回头喊了一声:
“还不走?是不是等着晚上那碗绿豆汤呢?青竹刚给冰镇上,这会儿正凉快。”
沈清辞收回看着树的目光,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她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进了厅堂,那股子热气被隔绝在外头。谢临渊走到桌边,拿起那把茶壶晃了晃,发现是空的,便往桌上一搁。
“青竹!”
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那绿豆汤呢?端上来。这外头热得都要把人烤熟了。”
外头传来青竹那脆生生的应答:“得嘞!谢侯爷您稍待,这就端来!”
沈清辞走到书案前,把刚才没看完的那本账册拿起来,顺手翻了一页。
“等秋天了,咱们多收两罐子。”
谢临渊坐在椅子上,拿起扇子敲了敲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收。到时候把你那柜子都塞满,省得明年春天那姓沈的来了,还得跟我这儿抠搜的讨茶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