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十八。
京城的秋天向来短,一场风刮过去,树上的黄叶子便要掉个大半。西院书房的窗户半开着,那股子深秋特有的萧索气顺着窗缝就钻了进来,把案上那盏刚沏好的茶吹得有些温吞。
一封加急的信件这会儿正躺在案头,信封上是那种经了风雪的牛皮纸,边角有些磨损,透着股子从北境带回来的寒气。
沈清辞伸手把信封拿起来,指腹蹭过那粗糙的纸面。
裁开封口,里头的信纸有些发皱。沈延昭的字依旧是大开大合,力透纸背。
“秋天过完了,北境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。你们那边应该还没落完吧?”
就这两行字,后面便没了。既没提军务,也没提吃了没,像是他在那边刚忙完一场操练,趁着天还没黑透,随手撕了张纸写下来的。
沈清辞看着那两句大白话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“落光才好,省得扫叶子费劲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随手将信纸搁在一旁,从笔架上取了一支中楷的毛笔,在砚台上蹭了蹭墨。
铺开信纸,她提笔写了起来。
“京城这几日风大,早晚得添衣裳。家里都好,青竹那丫头前两日刚把过冬的棉衣给晒了,如今都收进库里了。”
写到这儿,她手腕一顿,笔尖悬在纸上头,墨汁在那儿聚了个小墨点。
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,算算日子,沈延昭明年春天才回来。这一整个冬天,他怕是只能在那冰天雪地里头看着了。
沈清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。
那树现在的光景,确实如沈延昭所料,叶子没那么密了,黄绿相间的,看着有些个斑驳。
她重新落笔,在信纸的尾端添了一行:
“今年桂花开了三茬。第一茬晒干了收了一罐,给你留着呢;第二茬泡了茶,我跟临渊分着喝了;第三茬没来得及收——被一场雨打落了。”
写完这句,她盯着那“被一场雨打落了”几个字看了半晌。
那雨来得急,那是九月底的一场秋雨,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一早起来,树底下一地的金黄,捡都捡不起来,全烂在泥里了。
这话若是寄过去,怕是又要让他那个多愁善感的毛病犯了。
沈清辞想罢,拿起笔管,把那后半句给划了。墨迹晕开,在纸上拖出一道黑杠。
她在后面重新补了一句:
“第三茬落了,明年还会开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在笔架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待那墨迹干透了,她才将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用浆糊封了口。
“青竹!”
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不过三息,帘子被掀开,青竹探头进来,手里还拿着个针线笸箩。
“夫人,叫我呢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把那封信递过去,“找人送到驿站,加急寄出去。若是运气好,没准年前他能收到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把针线笸箩往腋下一夹,接过信,“我这就去办。正好门房那儿还有点要送出去的帖子,顺道一块儿办了。”
青竹转身出去了,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,噔噔噔的,听着就有劲儿。
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没急着站起来,就在那太师椅上坐了会儿。
她侧过头,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,看着外头的那棵桂花树。
那树的叶子在风里头微微颤着,有些干枯的边儿已经卷起来了,在日头底下泛着那种老成持重的深绿色。
再过个把月,这树也就是个光杆司令了。那时候,北境的信再寄来,怕是连这点黄叶子都看不见了。
到了晚间,吃完饭,沈清辞也没回屋,顺着廊下溜达。
走到月亮门那儿,她步子缓了下来。
天色有些暗了,暮色四合,把那院墙都给染成了灰扑扑的。
她就站在月亮门底下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桂花树的影影绰绰的,立在院子当间,枝丫在风里头晃悠,发出那种干叶子互相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碎叶,青竹还没来得及扫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。
“今年的花,倒是开得够本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,随后转身,顺着廊下的阴影,径直回了西院。
那扇月亮门在她身后静静地立着,风一吹,那地上的几片黄叶子便打着旋儿,滚进了门洞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