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一月初八。
这几日的北风刮得紧,把西院那棵桂花树最后几朵枯桂花也给卷了下来,枝叶在风里打着颤。天色刚擦黑,那股子透骨的寒气便顺着门缝往里钻,像是要把这屋里的热气都给吸干了去。
沈清辞蹲在厅堂中央,手里拿着把铁钳,正对着那只紫铜火盆忙活。
这火盆还是去年的那个旧物件,被擦得锃亮,摆在厅堂正中间的位置——跟去年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“嗤——”
火折子蹭了一下,燃起一簇橘黄色的小火苗,舔上了底下的松花炭。不一会儿,那炭块便“噼啪”轻响了一声,红彤彤的火光从炭缝里透了出来,在这昏暗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暖人。
沈清辞把铁钳搁在一旁,伸手在那火盆上方试了试温度。热气混着炭香,慢慢地在这屋里铺开了。
她站起身,把那两扇窗户稍微掩紧了些,只留了道透气的缝隙,然后又转回到火盆边,用钳子夹起几块新炭,小心翼翼地加进去。
就在这时,外头的帘子被人掀开了。
一股子夹着冰碴子的冷风顺着那掀起的帘子缝就灌了进来。
谢临渊背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。他今儿个穿得厚实,玄色的披风上沾着几点没化开的雪沫子,脸颊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发红。
他刚迈进门槛,便看见了那盆红彤彤的炭火。
脚下的步子一顿,谢临渊没急着往里走,只是站在门口那块垫子上,把两只脚跺了跺,又把那披风解下来抖了抖,把身上的寒气散了个干净,这才迈步进了里间。
“嚯,这火生得够及时的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披风递给迎上来的青竹,顺手在袖子上蹭了蹭手上的凉气,“外头那风刮得跟狼嚎似的,冻得我毛孔都闭上了。”
沈清辞在那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坐下,手里端着那只烧得通红的火钳子。
“今年冷得早。昨儿个夜里我就听见窗户纸被刮得哗哗响,心里就琢磨着这火盆该拿出来了。”
谢临渊走到火盆边,也不讲究什么规矩,直接盘腿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,把两只冻僵的手伸到火苗上方,来回翻烤着。
“那是,今年这天候有些怪。才十一月初,这就跟往年腊月似的。”
他搓了搓手,感受着那股子暖意顺着指尖往身上窜,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,“这炭火一烧上,这才算是有个冬天的样儿。”
沈清辞把火钳子放回炭盆边,拿起旁边的火筷子拨弄了一下炭块,让那火烧得更旺些。
“炭是前两日让库房新搬上来的,烧着没什么烟味。”
“嗯,这味儿正。”
谢临渊深吸了一口气,盯着那跳动的火舌看了一会儿。
厅堂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“毕剥”的一声脆响。
过了一会儿,谢临渊忽然开口了。
“去年这时候,秋霜那丫头还在呢。”
他声音放得有些低,目光也没看沈清辞,只盯着那红通通的炭块,“记得那时候,她老是缩在厨房里头,手里老攥着把菜刀,也不知在磨叽什么。”
沈清辞听了这话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她那是闲的。天天切萝卜,能不磨叽么。”
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落在那火盆上,“今年她在路上。这会儿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,是不是也生上了火盆。”
谢临渊把手收回来,揣进袖子里,身子往后仰了仰。
“她那包袱里带着短刀,还有青竹给塞的那包干粮。若是碰上个镇子,估摸着能找个热乎地儿歇脚。就算是在野地里,她那身手,也不至于冻着。”
他说得漫不经心,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子笃定。
“她那性子,比这炭还硬。这冬天的风,还吹不倒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她走之前那信里不是说,风是暖的么。既然觉得风是暖的,那这冬天对她来说,也不算个事儿。”
她说着,伸手拿起旁边的铜壶,往旁边的茶盏里倒了一杯热茶,递给谢临渊。
“喝茶吧。刚泡的,还是热的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热茶顺着喉咙下去,把胃里那点凉意给压了下去。
“对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指了指那炭盆,“这炭别加太勤了,省得闷熄了。留着这红劲儿,正好能烘烘这屋里的湿气。”
沈清辞拿起火钳子,又往里拨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这还要你教?”
“我这不是怕你给忘了么。”谢临渊笑了一声,“去年这时候,你就差点把这炭给闷熄了,还是我给挑开的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,只是把那火钳子往旁边一搁。
“那今年我记着呢。你看这火,不是烧得挺旺?”
她伸手在火盆上方的空气中虚抓了一把,“这热气都把屋顶给烘热乎了。”
谢临渊抬头看了一眼那被火光映得微红的房梁,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围着火盆坐着,听着外头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屋脊。那火盆里的炭块烧得裂开了纹,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,把这厅堂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明天要是还这么冷,就把那厚棉门帘子给挂上。”
沈清辞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成。”谢临渊应道,“明儿个一早我就让人去库房领。”
他说着,伸手夹起一块新炭,准确地丢进了那炭火最旺的中心处。
“噼啪”一声,火星子炸开,溅起一小朵灿烂的火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