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一月十五。
外头的北风刮得正紧,把这西院的窗纸打得“噼啪”作响。书房里生了地龙,暖意融融的,跟外头那冰窖似的天地简直是两重景。
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卷有些年头的游记,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青竹捧着个托盘进来了,那鼻尖被外头的冷风吹得通红。她把托盘往案上一放,上头是一封沾了点湿气的信。
“夫人,外头驿站送来的。看着像是……秋霜姐的信。”
沈清辞一听,手里的书立马就合上了。她拿起那封信,指腹蹭过信封的边缘。
这回的信封用的是稍微厚实点的纸,不像上一回那么糙了。信封右下角那个“霜”字的印记,也比前两回深了一些,压得实实在在的,边角清晰,不再是那种随手划拉出来的浅痕。
“看来是找着落脚的地儿了。”
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,便拆开了封口。
信纸展开,那字迹果然比上一封更加舒展了,虽然笔锋还是硬,但那种飘忽劲儿没了,落笔很稳。
“我停下来了。一个靠水的地方,镇上有个旧客栈,老板娘说冬天客人少,让我住到开春再走。我答应了。”
信不长,就这么几句。
沈清辞的目光在那最后三个字“我答应了”上头停了好一会儿。
以前在侯府的时候,这丫头要是有个什么差事,从来都是“嗯”、“知道了”、“好”,极少见她说“我答应了”这种话。那时候她是不得不应,如今这一句“我答应了”,听着倒像是她自己乐意做的主。
她靠在椅背上,把信纸平铺在案上,看着那行字心里琢磨着:
她停下来了。
不是走不动了,也不是没钱了,是她愿意停下来了。
这一路往南,走了那么久,总算是找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住一冬的地界。
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伸手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,动作很轻。
拉开书案右侧的抽屉,那里头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两封信。她把这第三封放在最上头,跟那两封并排,看着那信封上的“霜”字,心里头觉得像是把这人的路途也一块儿收进了这小小的格子里。
“磕哒”一声,抽屉合上了。
她没急着起身,就在这书案前坐了一会儿,听着外头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屋檐上的声响。
到了晚间,天色黑透。
书房的门被推开,谢临渊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了。他今儿个在御史台待得晚,这会儿脸都被冻木了。
一进门,他就直奔那火盆边上的椅子,把手伸过去烤着,嘴里吸着冷气:“啧,今儿个这风是吃错药了,刮得跟刀子似的。那马车都差点没拐过弯来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翻着书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那是因为你坐马车坐惯了,皮娇肉贵的。若是让你骑马回来,估计这会儿牙都在打颤。”
谢临渊听罢,也没恼,反倒嘿嘿笑了一声,把两只手搓热了,才凑到沈清辞对面坐下。
“我说,今儿个是不是有信来了?”他瞄了一眼那个抽屉,“看你这心情不错的样儿。”
沈清辞把书翻过一页,淡淡道:“秋霜停下来了。”
“哦?”谢临渊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,“停哪儿了?难不成是真走到海边了?”
“没。在一个靠水的地方。”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说是镇上有个旧客栈,老板娘留她住到开春再走。她答应了。”
谢临渊给自己倒了杯茶,那茶水有点温吞了,但他也不在意,一口给干了。
“那是好事儿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这大冬天的,若是还在路上飘着,那才叫遭罪。既然找着地儿了,那就歇着呗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指在书封上点了点:“嗯。她找到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这次是她自己乐意停下的。”
谢临渊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,笑了笑,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懒洋洋地说道:“行了,既然她乐意停下,那咱们也就别跟着瞎操心了。这一冬天,估计她是能在那水边享清福了。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了什么,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,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。
“对了,明儿个得把西院那几盆耐寒的花给搬进屋。我刚才回来路过廊下,看见那叶子都冻蔫了。”
沈清辞顺着他的话,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。
“搬吧。这天气,还得再冷上一阵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