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二月初五。
冬至刚过,这日头便是一天比一天短,天色也是一天比一天沉。西院外头那几棵枯树杵在那儿,枝丫被风打得乱颤,像是一群在风里抓挠的手爪子。
屋里倒是烧得暖烘烘的。
厅堂正中间,那个紫铜火盆里的银霜炭正烧得起劲,偶尔爆出一两声“噼啪”的脆响,迸出几颗极小的火星子,还没落地就灭了。
养母今儿个晚上没早早回屋歇着,搬了个软垫子坐在火盆左侧的太师椅上。她膝盖上摊着块深红色的棉布,手里捏着根细针,正就着那火盆里透上来的亮光,一针一线地缝着东西。
她没怎么说话,眼睛微眯着,手里的动作却不慢。
沈清辞坐在火盆对面,手里捧着本前朝的游记,书页泛黄,也不知是哪个书摊上淘来的旧货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,眼神偶尔从书页上头飘过去,落在养母那双布满褶子的手上。
那手上正捏着件极小的衣裳。
看那尺寸,也就只有巴掌大点,两只袖子更是短得可怜,统共也就手指头那么长。那针脚密密实实的,领口还特意缝了圈软边,看着就细致。
沈清辞目光在那小衣裳上停了一瞬。
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尺寸,绝不是给哪家童做的,那是给还没足月的奶娃娃备着的。可这家里头,上上下下连个母耗子都没有,更别提什么孩子了。
但这话到了嘴边,沈清辞又给咽了回去。
养母自从住进这西院偏房,平日里也就是晒晒太阳、发发呆,很少主动张罗什么事。如今肯动针线,那是心里有了盼头,或者是想起了什么旧事,哪怕是空欢喜一场,也比那天天木着张脸强。
她要是问出口,没准就把这点子刚冒头的活气给问断了。
于是沈清辞只当没看见,低下头,继续翻那本游记,指腹蹭过粗糙的纸张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临渊,茶水凉了。”
她忽然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案前的谢临渊。
谢临渊正埋首在一堆卷宗里头,眉头微皱,手里那支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落下。听了这话,他才回过神来,把笔搁在笔架上,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。
“我说今儿个这茶怎么没味儿了,原来是凉透了。”
他把那凉透的茶水仰头给干了,也没叫人重新倒,只是站起身,绕过案桌走到火盆边来。
“这炭火倒是烧得不错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在沈清辞旁边的锦凳上坐下,两腿岔开,两只手就搁在膝盖上烤着火。
这一坐,他的目光便自然地扫过了一圈。
先是看了看火盆里那红通通的炭块,接着扫过沈清辞手里的书,最后落在了养母手里那件刚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上。
谢临渊的眼神在那深红色的布料上停了一瞬。
以他在沙场和朝堂上练出来的眼力,一眼就瞧出那衣裳是个什么尺寸。
他眼皮子跳了一下,目光下意识地往沈清辞那儿飘去。
沈清辞没抬头,只把那书页翻得“哗啦”一声响,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求助。
谢临渊心里有了数。
这事儿,既然沈清辞不张嘴问,那他这个做女婿的,更没必要去触那个霉头。老人家心里想什么,那是她自个儿的事儿,只要不闹腾,随她缝去。
“妈,这光线暗,您悠着点眼。”
谢临渊没提那衣裳,只端起长辈的身份,随口叮嘱了一句。
养母手里的针没停,也没抬头,只是嘴里低低地应了一声:
“没事。这红布显眼,看得清。”
她把那小衣裳翻了个面,用指甲刮了刮刚缝好的线迹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歪了。火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,那本来有些僵硬的神情,竟在这红红的火光里显出几分柔和来。
“这料子是前儿个青竹找出来的?”养母忽然问了一句。
沈清辞合上书,抬起头来:“嗯。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布料,说是以前剩下的边角料。我看颜色正,就没让人扔。”
“颜色正,辟邪。”养母点了点头,手指摩挲着那布面,“给小的穿正好。”
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的,沈清辞和谢临渊都没接茬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谢临渊伸手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炭块,让那火烧得更旺些。那热气扑上来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,见她神色如常,心里便也踏实了。他这两条腿今儿个被风吹得有些发僵,这会儿被热气一烘,才觉得那股子寒气散了。
“北境那边若是下了雪,怕是比这儿还冷。”谢临渊没话找话,把话题往旁处扯,“延昭那小子今年怕是要裹着被子过冬了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:“他习惯了。北境的冬天,那是把人当铁打的磨。”
她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旁边的矮柜前,拿了个漆器的小碟子过来,里头盛着几块蜜饯。
“吃块蜜饯,润润嗓子。”
她把碟子递到养母跟前。
养母停下手里的针线,看了看那碟子,伸手捏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“甜。”
她嚼了两下,腮帮子微微动着,然后又把那块没缝完的小衣裳拿了起来,继续低头干活。
谢临渊看了一眼沈清辞,两人目光对上,谁也没说话,然后各自转开了头。
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那本游记翻到了下一章。
谢临渊也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火盆里那红得发白的炭火。
屋子里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和养母手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。
这夜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,但这屋里头,三个人围着一盆火,倒是把这寒气给挡了个干净。
沈清辞看了半页书,忽然觉得脚尖有点发凉,便下意识地把脚往火盆边缩了缩。
“明儿个再添一盆炭吧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谢临渊正拿着火钳子夹碎了一块炭,听了这话,头也不抬地应道:
“成,我明儿个让大管家给加量。”
他说完,手腕一抖,那块碎炭落进火堆里,激起一阵细小的烟尘,瞬间就被热浪卷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