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，十二月二十。
这场雪是从正午时候开始飘的，到了下半晌，已经是鹅毛大雪漫天飞舞。整个京城都被罩在了一片灰蒙蒙的白雾里，连街上的更鼓声都被这厚实的雪给吞了去。
西院里静得有些出奇。
那棵老桂花树此时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，枝丫上压了厚厚的一层雪，原本舒展的树冠被雪裹成了一个个圆润的白球，看着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憨态。
沈清辞披着件厚实的宝蓝色斗篷，手里没拿伞，就站在廊下的台阶上。
风卷着雪沫子往廊下扑，有几片落在了她的眉睫上，化成了水珠，顺着脸侧滑下去，凉飕飕的。
她没叫人拿扫帚来扫雪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，把那青砖地面铺成了一张平整的白纸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踩在木地板上，“咚咚”作响。
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。他身上穿着件黑色的狐裘，领口的毛锋被风吹得微微翻卷。
他走到沈清辞身侧，也没打伞，就这么并肩站着。
“这雪下得，倒是实诚。”
谢临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，看着它在掌心里瞬间化成水渍，随口说了一句，“再下半个时辰，这门怕是都要推不开了。”
沈清辞目光还在那棵桂花树上，声音有些清淡：“推不开就推不开吧。反正今儿个也没什么人来。这时候让人出去扫雪，也是受罪。”
“也是。”谢临渊点了点头，把手揣回了袖子里，“那就这么着吧。大不了明儿个早起，让下人们拿铁锹铲开一条路。”
两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，看着那雪片子纷纷扬扬地往下落。院子里那口大缸早就结了冰，这会儿也被雪给埋了一半，只露出个缸沿儿。
风刮得有点紧，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。
谢临渊看着看着，目光忽然在那棵被雪覆盖的桂花树上停了一下。
他也没转头，依旧盯着那白茫茫的院子，嘴里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：
“明年冬天，这院子里应该会多一个人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，若是旁人听了，怕是要犯迷糊。
沈清辞听了，眼皮子稍微动了动。她侧过脸，看了谢临渊一眼。
他那张脸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沉静，没什么特别表情，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笃定劲儿。他没解释这是指的哪一位，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废话。
沈清辞看了他两息，就把目光收了回来，重新投向那漫天的风雪。
她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，也没有否认什么。只是把下巴往斗篷领子里缩了缩，淡淡地回了句：
“那明年冬天，得多备一床被子。”
谢临渊听了这话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那弧度极浅，一闪就没了。
“一床不够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倒是挺理所当然，“小孩子怕冷，得多备点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，没跟他争辩那个“小孩子”是从哪儿算出来的。
“那就多备两床。”她说得干脆，“再把西边那间厢房的炕给烧热点，省得到时候冻着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成。回头我就让大管家去库房领新棉花来，把那弹棉花的师傅叫进府里来做。咱们自个儿做，比外头买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强。”
他说完，伸了个懒腰，那一身狐裘随着动作抖了抖，落下了几点雪沫。
“这外头风硬，别站久了。进屋吧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，她又停了下来，回头对着还站在廊下的谢临渊说了一句：
“雪停了再扫。现在扫了也是白扫。”
谢临渊站在原地，看着她那裹在斗篷里的背影，眼底浮起一层暖意。
“行，那就等雪停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这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，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，瞬间就把外头那股子寒气给冲散了。
谢临渊刚一进屋，就把手上的护腕给摘了，往案上一扔。
“妈那边呢？今儿个这雪下得这么大，她那屋里够暖和吗？”
沈清辞正解着斗篷的系带，闻言回了一句：“刚让青竹送了个手炉过去。她那屋里有地龙，冷不着。”
她把斗篷递给迎上来的青竹，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。
“对了，明年多备两床被子的事儿，你自个儿心里有个数就行。别满世界嚷嚷。”
谢临渊走到太师椅上一坐，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卷宗，随意地翻了一页。
“放心吧。这事儿我又不是头一回办，心里有谱。”
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清辞，忽然补了一句：“妈前两日缝的那件小衣裳，我看那花色挺精神。回头让再多做两件，正好能配上。”
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稍微顿了一下。
“她那是闲着无聊，瞎缝的。”
“瞎缝也好，正经做也罢。”谢临渊把卷宗合上，身子往后一靠，“反正到时候总能穿得上。”
屋里的炭盆里忽然爆出一声轻响，炸起一朵小小的火花。
沈清辞没再接话，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，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，把整个身子都给暖透了。
“去把窗户关严实点吧，这风有点大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对着青竹吩咐了一句。
“得嘞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，快步走到窗边，把那两扇窗户给推得严严实实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