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二月二十九。
除夕前的最后一日,西院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动静。厨房那扇半旧的木门敞着,里头热气腾腾的,混着面粉和炸油的香气。
沈清辞站在案板前,手里握着把厚重的菜刀,正“笃笃笃”地切着案上那堆白萝卜。萝卜片在她刀下排得整整齐齐,每一片都薄厚均匀,切下来的瞬间还带着脆生生的响动。
养母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案板另一侧,低着头择芹菜。她手里动作不快,一根根地把芹菜的老叶和老筋摘去,择干净的就整整齐齐码进旁边的竹篮里。
案板上除了萝卜,还搁着几块揉好的面团,用湿布盖着醒着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响动,把整个厨房烘得暖意融融。
“笃笃笃”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回荡着,单调又踏实。
养母手里的芹菜择完了一捆,她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,没有立刻去拿下一捆。
她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沈清辞那只正握着刀切菜的右手上。
那手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,动作稳当,手腕的力道使得极匀。
养母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。
“明年,会有人陪你一起过年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混在厨房那嘈杂的热气里,听着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,平平淡淡的,不像是猜测,倒像是陈述。
“笃——”
沈清辞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瞬。刀刃压在半截萝卜片上,没有切下去。
那停顿只维持了半息。
下一刻,她手腕重新落下,“笃笃笃”的切菜声又响了起来,像是什么都没打断过。
“那明年得多准备一副碗筷。”
沈清辞一边说着,一边把案板上切好的萝卜片往竹匾里扫。
她说完,偏过头,往养母那边看了一眼。
养母没有抬头看她,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。她重新从旁边的麻袋里抽出一捆带着泥点子的芹菜,低头继续择了起来。
枯黄的叶子被她折断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根上的泥得洗干净,不然吃着牙碜。”养母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把刀在水盆里涮了涮,带起一串水花。
“青竹!”
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,“把这匾萝卜端出去,该下锅焯水了。”
“得嘞!夫人我这就来!”
外头传来青竹脆生生的应答,接着就是一阵小跑过来的脚步声。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风风火火地闯进厨房,端起那满满一匾萝卜就往外跑,差点在门口撞着门框。
“慢着点!今儿个地滑!”
沈清辞叮嘱了一句,重新拿起块面团,在案板上揉了揉。
厅堂里,谢临渊正踩在一张高脚圆凳上。
他手里拿着那张写有“常安”二字的横批,正眯着眼比划着位置。
“往左挪一点……不对,还是往右,右边高了。”
他嘴里嘀咕着,把那张红底黑字的横批往墙上按了按。
“这就齐了。”
他松开手,从凳子上退了下来,往后退了两步,抱着臂膀端详着那副新贴上去的对联。
大红的纸,浓黑的墨,横批正正中间那两个“常安”字,写得端正饱满。
“今年这浆糊倒是调得不错,够黏。”
谢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看着那对联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去年的让风吹得翘了角,今年得封严实点。”
门帘一掀,沈清辞端着个托盘进来了。托盘上搁着两碟刚拌好的凉菜,还冒着点醋香。
她一进门,目光就落在那副新对联上。
那“常安”两个字,在暮色透进来的微光里,显得格外红亮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这已经是第三年了。
前年、去年、今年。那张横批换了三次,字却始终没变过。每年都是这两个字,稳稳当当地贴在厅堂正上方。
“看什么呢?站那儿发愣。”
谢临渊见她不动,走过来顺手从托盘里捏了一块萝卜片放进嘴里,“唔,今儿个这醋味够正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,把托盘往桌上一放。
“看这字写得正不正。”
她说着,把桌上的碗筷摆开,“正不正,明年都得这么贴。”
谢临渊嚼着萝卜,笑了一声:“那是自然。这‘常安’二字,贴一年就灵一年。明年还得贴。”
他走到桌边,看着那两副碗筷,又看了看沈清辞。
“妈今儿个在厨房跟你说什么了?我看她那神色,挺舒坦的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摆在碗右边,摆得齐齐整整。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明年过年,得多备一副碗筷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谢临渊,“到时候桌上的菜,怕是得多添两道。”
谢临渊听罢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。他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添。多添几道都成。只要有人吃,我就让人做。”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那茶有些凉了,但他喝得顺口。
外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除夕前的最后一夜,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西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厅堂里那盏灯亮着,把那“常安”二字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沈清辞把最后一只碗摆好。
“行了,吃饭吧。”
她说着,转身往厨房走去,“我去把那盘饺子端出来,你再等着。”
谢临渊站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整整齐齐的三副碗筷。
他端起茶盏,将那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