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正月十八。
年算是过完了,街上的鞭炮皮还没扫干净,这天气却像是跟人反着来,忽然就阴沉下了脸。昨儿个夜里那风刮得紧,西院那几棵树都被吹得呜呜响,今儿一大早,空气里就透着股子透骨的湿冷。
沈清辞起了个大早,身子上虽有些乏,但精神头还算足。
她特意去厨房盯着熬了锅红糖小米粥,那米油熬得亮晶晶的,正合着养母那平日里清淡的口味。
“青竹,把那碟子蒸得软烂的山药泥端上,再配两碟子清淡的小菜。”
沈清辞站在廊下,把手笼在袖子里,对着正忙活的青竹吩咐道。
“得嘞,夫人您慢走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端着那托盘,稳稳当当地往西院偏房走去。
到了门口,她见那门帘垂着,里头静悄悄的,半点动静也没有。
平日里这会儿,养母早就起了,要么在屋里拾掇拾掇,要么就站在廊下呼吸那清晨的凉气。今儿个这光景,倒是有些稀奇。
“娘?”
沈清辞在门口唤了一声,声音放得有些轻。
里头没人应。
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伸手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,推门就进去了。
屋里没点灯,光线有些昏暗。那股子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,像是这一夜都被关在屋里没透风似的。
往里走两步,沈清辞就看见那张靠窗的木床。
养母正躺在那儿,身上盖着两层厚实的棉被,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半张有些苍白的脸。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桌案上一放,快步走到床边。
“娘?该起了,喝口粥再睡。”
她俯下身子,伸手去探养母的额头。
手刚碰上那层皮肉,指尖便是一烫。
那温度有些灼人,不像是个简单的受凉。
沈清辞脸色微变,又把手收回来,在自己额头上贴了贴,对比了一下。确实是发热,而且这热度还不低。
就在这时,养母的眼皮颤了颤,费力地睁开了。
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沉静得很,这会儿却透着股子浑浊,带着病气。
她看清是沈清辞,动了动嘴唇,嗓音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:
“……别告诉他。”
沈清辞知道她说的是谢临渊。
她伸手把养母露在外面的被角掖了掖,语气有些沉:
“这个瞒不住。他要是来请安,一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了。再说了,这一病不是小事,哪能藏着掖着。”
养母想摇摇头,但似乎没什么力气,只是喘了口气,把眼睛又闭上了。
“老毛病了……每年开春前,总要病这一回。以前在北境也是,熬一熬就过去了……”
“北境是北境,京城是京城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她的话,转身走到门口,对着外头守着的青竹招了招手。
“去,快把郑大夫请来。就说是急症,让他务必带齐了风寒药。”
青竹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,见这架势,脸色一正:“哎!奴婢这就去跑一趟!”
看着青竹一溜烟跑远了,沈清辞才转身回到屋里。
她去旁边的水盆里投了个帕子,拧得半干不干,走过来轻轻敷在养母的额头上。
冰凉的帕子贴上去,养母似乎舒服了些,眉头松开了点。
“别让临渊知道……我身子骨硬朗,没事……”她还在那儿嘟囔。
“行了娘,您就省点心吧。”沈清辞坐在床边的圆凳上,语气无奈,“临渊他又不是三岁小孩,还能被这点病给吓着?您现在就该喝药喝药,该躺着想躺着。”
她在那儿守了一会儿,直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沉稳,踩在青砖地上,“笃笃”几声就到了门口。
谢临渊今儿个穿戴整齐,一身玄色官服,腰间束着玉带,看样子是正准备去上朝。
他走到门口,没直接进去,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一眼从里头走出来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顺手把门帘给放了下来,站在廊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谢临渊压低了声音,目光往那半掩的门里探了一眼,“屋里什么味儿?”
“娘有点发热。”沈清辞脸色平静,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,“早上我去叫她才发现。热度有些高,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。”
谢临渊闻言,那眉心立马聚了个褶子。
他下意识地就要往里迈步子,脚尖刚碰到门槛,又停住了。
“严重吗?”
“刚发现,大夫还没来看,这会儿不好说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说是老毛病,换季时候总要闹一回。”
谢临渊站在那儿,没再往里进。
他知道这会儿若是进去了,养母怕是又要强撑着起身,反倒折腾人。
他想了想,站直了身子,理了理袖口:
“行了,你就多费心看着点。大夫来了让他仔细瞧,若是缺什么药,直接去我书房那柜子里取,前两日刚备了一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我省得。”
谢临渊转身就要走,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,补了一句:
“让她多喝点热水,别干熬着。”
沈清辞听这话,忍不住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
“还在烧着呢,嗓子都哑了,哪还能喝得下那些?已经在想法子了,您就安心上朝去吧。”
谢临渊见状,也没再多话,只是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往外头去了。
那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月亮门外头。
沈清辞看他走远了,才转身掀开门帘又进了屋。
屋里那股子沉闷的药味儿还没散,养母在那床上呼吸有些粗重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端了起来,用勺子搅了搅。
“娘,大夫还得一会儿才来。您先醒醒,要是能喝,就喝两口粥。”
养母没应声,只是在被子里动了动。
沈清辞坐在那儿,看着养母那有些佝偻的身形,心里头盘算着等大夫来了,得好好问问这身子骨该怎么调养。
这春天还没真正到,病倒是先找上门了。
她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