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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药

承安十七年,正月二十。

西院的小厨房里,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儿已经弥漫了两天了。自从养母那日倒了身子,这熬药的活计就被沈清辞揽了过去,谁抢都不行。

炉火被压得很低,只有中间那点红芯子还在舔着砂锅底儿。沈清辞拿着根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,直到那药汤咕嘟咕嘟翻滚起来,收了汁,这才拿块厚布垫着,将那黑乎乎的汤药倒进瓷碗里。

“别太满,七分正好。”
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端起碗往外走。

外头天色有些阴沉,像是要下雪又不下的样子,空气里憋着一股子湿冷。沈清辞走得不算快,护着手里那碗热药,推开了偏房的门。

屋里头没开窗,空气有些不流通,混着股沉闷的病人气息。养母这会儿正靠在床头,身上压着两床厚棉被,脸色比前两日初倒那会儿好了些,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,但两颊还是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
见沈清辞进来,养母眼皮动了动,嗓音有些哑:“又是药?”

“这是第三副了,大夫说这副下去,汗发透了就好。”

沈清辞走到床边那张旧圆凳旁坐下,一只手端着碗,另一只手刚要伸出去扶人,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
她把碗往床头的小案上一放,身子顺势往前一倾,就要去扶养母的手。

就在弯腰的那一瞬,养母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许。

沈清辞这一弯腰,动作不像平日里那么利索脆生。她的左手下意识地往回一缩,虚虚地挡了一下小腹的位置,那宽大的衣摆顺着这动作便往里收拢了些,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磕着碰着。

这动作很轻,若是不仔细看,也就是个寻常的提衣摆。

但养母看了半辈子的人,这点子细微早就映进眼底。

她没吭声,只把目光从沈清辞的小腹处移开,落在了那碗黑漆漆的药汤上。

“趁热喝。”沈清辞把碗往前推了推,“凉了更苦。”

养母没说什么,伸手端起那碗。那药汤还滚烫,她像是尝不出滋味似的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几口就给灌了下去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苦味儿在舌尖上炸开,一直冲到天灵盖。

喝完,她把空碗递回来,手腕上也没什么力气,有些虚浮。

“你以后不要天天端药进来。”养母喘了口气,嗓音里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劲儿,“这屋里全是病气。让青竹端就行,她手脚轻快,也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
沈清辞接过碗,顺手拿帕子擦了擦碗沿上的药渍:“青竹端跟我端有什么区别?这药我是看着熬出来的,火候多少我也心里有数,别人端我不放心。”

养母靠回枕头上,目光又落在沈清辞那还没显怀的腰身上,眼神深了深。

“青竹端也一样。但你得知道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屋里那种沉闷的安静忽然就变了味儿。

沈清辞正在擦碗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
她抬起头,目光撞上了养母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犀利的眼睛。那眼里没有震惊,也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笃定。

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息。

“娘知道了?”

沈清辞也没藏着掖着,大大方方地问了一句。

养母把头转向窗户那边,看着那窗纸上透进来的昏暗光影:“早就知道了。你自己不说的,我不问。这都快三月了吧?上次过年的时候,我就看你吃饭那个挑挑拣拣的样儿,不像是因为年节油腻。”

她说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,声音淡淡的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,这事儿既然有了,就得把自己当个瓷娃娃护着,别整日里端着热汤热水的到处跑,也不怕磕着碰着。”

沈清辞听罢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把那帕子折好,搁在床头案上。

“您既然知道了,我也省得再费口舌解释。”

她把空碗托在掌心,“那以后我就光看着,不干重活。但这药,我还是得来盯着您喝。”

养母没再说什么,只是摆了摆手:“行了,去吧。这屋里闷,你也别久待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那您多休息。”

她端着空碗站起身,这次她没再刻意护着肚子,动作反倒轻快了不少。

推开门,一股子冷风迎面扑来,沈清辞没在那儿多停留,反手带上了门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。

养母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,轻盈得很,甚至比来时还要轻几分,听着不像是个被人看穿了秘密的人,反倒像是个卸下了什么包袱的人,脚步里透着股子松快劲儿。

养母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月亮门那边,这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

“这丫头……”

她在被子里低声嘟囔了一句,随后闭上了眼睛,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
沈清辞端着空碗走回廊下,正碰见青竹抱着一床被子要往这边来。

“夫人,老太太那边还要加被子吗?”青竹小声问道。

沈清辞把手里的碗递给她,目光往偏房那边扫了一眼:“不用了,她刚喝了药,盖两床正好发汗。你去把那窗户缝隙给堵一堵,别漏了风。”
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。”

青竹应了一声,抱着被子一溜烟跑了过去。

沈清辞站在原地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手下还是一片平坦,没什么动静。

“不是一个人了……”

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养母的话,摇了摇头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
刚走到书房门口,就见谢临渊正站在案前,手里拿着那张刚送来的邸报,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怎么这会儿才回来?”谢临渊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妈那边怎么样了?”

沈清辞走进去,把门边的炭盆往里挪了挪:“喝完药了,发了汗应当就好些。刚才娘还教训了我一顿,说我不该天天进那病屋子。”

谢临渊听了这话,把邸报放下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似笑非笑:“教训得好。本来就不该让你去。”

沈清辞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温水:“行了,你也别跟着瞎操心了。这药都喝下去了,还能有什么事?”

她说完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,把那嘴里残留的药味儿给冲淡了些。

谢临渊看着她喝水的动作,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案上的那盏灯挑亮了些,火苗“噗”地一跳,照亮了屋里那半昏半暗的角落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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