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正月二十一。
晌午的日头虽说挂在天上,却没什么温度,惨白惨白的,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西院的小厨房里,那扇半开的窗户正往外冒着白气。药罐子在炉子上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,苦味儿顺着水汽四散开来。沈清辞手里拿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,视线虽落在药罐上,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厨房那扇有些发涩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逆着光,一道修长的人影跨了进来。沈清辞回过神,扭头一看,手里的蒲扇差点没拿住。
谢临渊这会儿正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的官服,腰间的玉带都没来得及解,风尘仆仆的,显然是一路没歇着直接回来的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沈清辞有些诧异,“这才刚过晌午,御史台今儿个没什么事?”
谢临渊没急着答话,几步走到炉子旁,伸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,长出了一口气:“别提了,那一屋子陈年旧案卷宗,看得人脑仁疼。我索性跟同僚打了个招呼,早退了半个时辰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那正翻滚的药罐上,鼻子动了动:“药熬好了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正收汁,正好一碗。”
她拿起那块厚棉垫子,裹住药罐的把手,熟练地把里头黑乎乎的药汤倒进了白瓷碗里。药汁顺着碗壁流下去,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苦味。
“拿着。”
沈清辞双手捧着碗,刚要转身往外走。
谢临渊却是一伸手,直接截住了她。
“给我。”
他的语气挺硬,不容置疑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看着他那双伸过来的手:“你干什么?你刚回来,歇会儿不行?”
“今天的药我来端。”
谢临渊伸手去接那碗,两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。他的手背刚从外头回来,带着点还没回暖的凉意,而沈清辞的手心却是热乎乎的。
那凉意一触即分。
谢临渊稳稳地接过了药碗,另一只手顺势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拍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点平时少见的正经:
“你这几天天天端药,进进出出的那屋全是病气。能换人的时候,就换一下。”
沈清辞听他这么说,心里头那点子别扭劲儿也就散了。她收回手,在围裙上蹭了蹭,没再坚持。
“行,那你去端。”
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顺便看着她喝下去,别让她剩一口。”
“得嘞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端着那碗药,迈步就往偏房走。
到了偏房门口,他用脚尖轻轻顶开了门。
屋里光线昏暗,养母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,呼吸还算平稳,比前两日那呼哧带喘的动静强了不少。
听到门响,养母慢慢睁开了眼。待看清进来的人是谢临渊,她明显怔了一下,眼神里透着疑惑。
“临渊?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?”
养母嗓音还有些哑,费力地想要撑起身子,“朝中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谢临渊快步走到床边,把药碗往床头案上一放,伸手虚扶了她一把,让她靠得舒服些。
“没事,就是想早点回来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,“起来把药喝了。这碗可是我特意端来的。”
养母看了他一眼,又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瞄了一眼,没见着沈清辞的身影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谢临渊脸上,嘴角似乎有了点笑意。
“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清辞那丫头嫌烦,把你支使回来的?”
谢临渊把药碗塞进她手里:“我自己想的。她在厨房盯着炉子呢,没空。”
养母“哦”了一声,端起药碗抿了一口。
“那可以。”
她说了这三个字,也没再多问什么,仰头把剩下的药几口喝了。苦得她眉头微皱,但也没吐出来。
喝完,她把空碗递给谢临渊:“行了,既然回来了,就别在那儿杵着了,去忙你的吧。”
谢临渊接过碗,看了看里面,滴药不剩。
“那我回书房换身衣裳。”
他说着,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偏房,谢临渊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沈清辞正站在廊下等他,身上披着件厚斗篷,看着外头那棵还没化完雪的桂花树。
见谢临渊出来,她转过头。
谢临渊端着空碗径直进了厨房,把碗往水盆里一扔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洗了洗手,擦干走出来,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
“明天我也早退。”
沈清辞斜了他一眼:“你当御史台是茶馆呢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“那是他们没见过我想走的时候。”谢临渊理了理袖口,“反正明日药熬好了就放案上,别自己端。我来。”
沈清辞看他那副较真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行,那我就把药熬好了放那儿,等你来端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厅堂走去,“粥还在炉子上温着,我去盛出来,你喝了再去书房歇着。”
谢临渊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,这才抬脚跟了上去。
廊下的风有些硬,吹得那窗纸哗啦啦地响。谢临渊走过去,顺手把那扇半开的窗户给关严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