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正月二十五。
大夫刚把包药的纸包打开放在案上,里头那股子草药味儿还没散尽,他就捻着胡须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“行了,夫人放心。老太太这风寒算是散透了,烧也退了个干净。”
大夫一边收拾着医箱,一边交代道:“接下来就是调养,那苦药汤子可以停了,平日里多喝热水,少吹风,那精气神很快就能养回来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让青竹送了诊金出去,顺手把那有些发沉的药罐子往角落里推了推。
“大夫,您慢走。”
送走了人,屋里顿时清静了不少。
沈清辞转身回到偏房时,脚步刚跨过门槛,就见那原本堆着两层被子的床铺空了一半。
养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,身上披着件厚实的青色棉袄,正扶着床沿,试探着要把脚塞进那双棉鞋里。
“娘,大夫才说了要静养,您这是做什么?”
沈清辞快步走过去,伸手想扶。
养母摆了摆手,避开了她的手劲儿,自己撑着床站直了身子。虽然动作还有些慢,但那腰板挺得直,不像病重时那般佝偻。
“躺了快七八天,骨头都躺酥了。”
养母嗓音虽然还有点虚,但那股子劲儿已经回来了,“这身上都要长蘑菇了,非得起来走走。”
她没让沈清辞扶,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踱到了窗边。
那窗户半开着,外头院里的冷气透进来一点,把屋里那股沉闷的病人味儿冲淡了不少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,是前两日青竹随手搁在那儿接水用的。养母站定在窗前,伸出手,指尖在碗沿上碰了碰。
她捏着那碗,稍微用力,把它往窗台正中间挪了挪,摆得正正的。
做完这动作,她才回过身,靠在窗棂上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听见没?大夫说好了。”
养母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药罐,“从明儿个开始,不用熬药了。那黑汤子苦得我牙根疼,闻着味儿我都反胃。”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她立在窗边的样子。虽然人瘦了点,脸也白了点,但那神色是舒展的,不再是那种紧绷的忍耐。
“大夫说是好了,但身子骨还虚着。”
沈清辞走上前,把那一床乱了的被子给理了理,“不熬药也行,那明儿个开始熬粥。山药粥,养胃,那味道总不苦。”
养母听罢,嘴角微微动了动,走到桌边的圆凳上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粥比药好。”
她说得干脆,“这粥要是熬得好,我也能多喝一碗。”
当日晌午,厨房就把那锅山药粥给熬得了。
粥熬得稠稠的,米油都浸出来了,还切了细细的山药丁,软糯香甜。
养母没让人把饭端进屋,自己坚持坐在了外厅的饭桌边。这是她病了这许多天来,头一回正儿八经坐在桌边吃饭。
她拿起勺子,吃得有些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嚼一会儿才咽下去,像是在细品那米香味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看着,也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盏端起来,轻轻抿着,视线一直没离过养母的脸色。
半碗粥下肚,养母把勺子搁下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,吃饱了。”
她用手帕擦了擦嘴,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,“午后没风,我去廊下坐会儿。”
下午的时候,日头正好。
养母搬了个软垫子放在廊下的藤椅上,身上披着那件青袄,闭着眼晒太阳。那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病气都晒化了不少,看着竟有些昏昏欲睡的安详。
谢临渊今儿个回来的比往常早些。
他一进院子,目光就习惯性地往偏房那边扫,然后定在了廊下。
看到养母坐在那儿,脖颈微垂,双手搭在扶手上,呼吸平稳,没半点痛苦模样,谢临渊那脚步便顿了一下。
他没往廊下走,也没出声打扰,只站在院子当中的石板路上,远远地确认了一眼。
那是活气,不是病气。
谢临渊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把手里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,转身就往书房去了。
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他脚步没停,只低声说了一句:
“今儿个厨房炖了排骨,给妈留一碗。”
沈清辞正站在廊柱边上剪那盆水仙花的枯叶,听了这话,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合上。
“知道了。她才好,那排骨太油,得撇了油才敢给她吃。”
谢临渊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,闻言头也没回,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。
“听你的。撇干净点。”
他说完,推开了书房的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