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正月二十八。
养母病愈后的第三日。
晌午的日头好,西院的厨房里却没往日那般忙乱。沈清辞站在案板前,手里捏着把空勺子,眼睛落在案上那团还没动过的面团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,踩在青砖地上有着笃定的声响。
“把勺子放下。”
沈清辞回过神,转头见养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。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棉褂子,脸色虽还比不得往日红润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“娘,您怎么进来了?这地里凉,您该在外头歇着。”
沈清辞忙要上前扶她。
养母摆了摆手,径直走到案板前,把沈清辞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躺了七八日,骨头都躺脆了。再不动动,往后怕是连勺子都拿不动。”
她挽起袖子,露出两只瘦削的手,“今儿个我来做。你在旁边看着就行。”
沈清辞有些诧异。自打养母住进西院,除了那回给谢临渊做过一次面,极少见她这般主动下厨。
“您要做甚?若是想吃什么,让青竹做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青竹做的是青竹的手艺。”
养母没再解释,伸手探进面缸,舀了小半碗面粉,倒在案板上。
她动作利落,面粉中间扒出个坑,兑了温水,一只手拿着筷子搅和,另一只手扶着案板,稳得很。
沈清辞便真如她所言,退到一旁,双手抱臂看着。
水加得不多不少,面粉在养母手里很快成团。她撤了筷子,两只手交替着揉搓,手腕翻飞,那面团在她掌心底下越揉越光,到最后竟是个圆溜溜的面团,表面一点裂纹都不见。
“面要揉透,煮出来才筋道。”
养母一边说着,一边拿过擀面杖。
她没让人帮忙,自己把面团按扁,擀面杖压上去,两只手一推一拉。面团在杖底下转着圈,眼看着薄了下来,几乎能透出案板的木纹。
沈清辞盯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但这会儿擀起面来,却有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,稳、准、不说废话。
面擀得薄,切起来便要功夫。养母拿刀的手不抖,刀刃压着面皮,“笃笃笃”几下,细长的面条便在刀锋下散开,根根分明。
锅里的水早烧开了。
养母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拨了拨,盖上锅盖。
又取了另一只小锅,舀了半勺清汤,点了点盐。
沈清辞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有些明白她要做的是什么了。
不多时,面好了。
养母拿漏勺把面条捞起来,沥了水,盛进一只白瓷碗里。又把那小锅里的清汤浇上去,烫得面汤微微晃动。
她从碗里摸出一个鸡蛋,单手在锅沿上一磕,蛋清蛋黄滑进沸汤里,眨眼间便凝成了一朵白玉似的荷包蛋。
养母用勺子小心地把蛋托起来,卧在了面条尖上。
没放葱,也没放香菜。
清汤,细面,一个荷包蛋。
沈清辞看着那碗面,端得清清白白,跟那回谢临渊吃的那碗一模一样。
“端着。”
养母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去厅堂坐着吃。”
沈清辞有些恍惚,伸手接过那碗面。碗底热乎乎的,烫着掌心。
她端着面去了厅堂,放在桌上。
养母跟着进来了,在她对面坐下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坐。这碗是给你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碗面。
荷包蛋卧在面条尖上,边缘微微泛着焦黄,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热气扑上来,带着股子纯粹的麦香和蛋香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。
面条筋道,汤头清爽,那荷包蛋咬开个小口,蛋黄还是溏心的,软软地流在舌尖上。
沈清辞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她筷子在碗里顿了一瞬,然后又夹了一筷子。
这面没放什么佐料,清淡得很,但吃进肚子里,却觉得整个胃都妥帖了。
养母坐在对面看着她,没动筷子,只是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以后也得自己学会做面。”
沈清辞又吃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这面您教我爹没有?”
养母眼神动了动。
“没有。”
她说得干脆,“他是他自己,你是你。这面,原就是该留给小的。”
沈清辞没再问,低头专心吃面。
她吃得慢,但一口没剩。连汤都喝了个干净,碗底见光。
放下碗的时候,她抬起头,看着养母。
“您教我。”
养母看着那只空碗,嘴角有了点笑模样。
“想学了?”
“想学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搁在碗上,“这面好吃。往后我也想给您做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“成。等你什么时候想学了,我就在这儿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偏房走去,“碗先放着,一会儿让青竹收。”
沈清辞坐在桌前,看着那只空碗,碗底还留着点汤渍,已经不烫了。
厅堂的帘子忽然动了动。
谢临渊从外头走进来,手里拿着卷公文,脚步很轻。他一进门,目光便落在桌前。
沈清辞坐在那儿,面前放着一只空碗。养母已经进了偏房,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。
桌上那碗清汤面,一点不剩。
谢临渊看了看那空碗,又看了看沈清辞。
他没问什么,只是走到桌边,顺手把那卷公文放在案上。
“今儿个这面,是妈做的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嗯。她教我,我没学会。”
“那不急。”
谢临渊走到书案后坐下,翻开那卷公文,“往后日子长着呢。慢慢学。”
他说着,提笔蘸了墨,视线落在公文的第一行。
沈清辞把那只空碗端起来,起身往厨房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临渊坐在案前,背影端着,正低头看着公文。偏房的门帘垂着,一丝风不进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老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,扫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