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二月初五。
过了正月,这日头便一天比一天长了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泛起一层暖洋洋的白光。外头的风虽还有些硬,但已没了腊月里那股子割人的劲头,吹在脸上顶多算是个凉意。
沈清辞手里捧着卷游记,身子陷在软榻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书页翻得慢,半个时辰过去还没翻过那一章。
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。
谢临渊从书房那边过来,手里捏着本薄薄的老旧册子。他没出声,径直走到软榻旁边的圆凳上坐下,顺手把那册子往案上一搁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
沈清辞把书合上,瞥了一眼他跟前那本有些泛黄的册子。那是他平日里用来记些朝中要事或者家里琐事的备忘录,牛皮纸的封面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瞎看。这二月天闲得慌。”
她伸了个懒腰,动作幅度不大,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腰腹,“你这会儿不该在书房批公文么?今儿个这么闲?”
“该批的都批完了。”
谢临渊说着,伸手把那册子拿起来,翻了几页,在某处停住,然后推到了沈清辞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凑过去扫了一眼那纸页。
那是一页寻常的记事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日子和备注。在一堆“送某官礼”、“某日入户部”的字样中间,有一行字写得格外端正,墨色也比旁边的要深些。
上面落着一个日期:“承安十七年九月初十。”
底下跟着一行小字:“宜搬迁、宜安宅、宜添丁。”
字迹挺拔有力,一看便是谢临渊的手笔。
沈清辞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宜添丁?”
她念出这三个字,抬起头来看谢临渊,“你怎么知道今年宜添丁?黄历上还没刊印明年的呢,你这就给自家算上了?”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“不是黄历上写的,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沈清辞又看了一眼那日期:“九月初十。离这会儿还有七个多月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他脸上: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谢临渊神色坦然:“去年年底。大概是腊月那会儿吧。”
“去年年底?”
沈清辞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“去年年底那时候,这事儿还没影呢。连我自己都是过了年才觉出来不对劲的,你那时候哪儿来的这自信?”
谢临渊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,嘴角带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不知道也能写。反正我想着,该有了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写了在那儿,到时候若是应了,便是好兆头。若是没应,那也就是几个字的事儿,也不亏。”
沈清辞听罢,没忍住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我去,合着你是拿这册子当许愿符使呢?”
她伸手点了点那行字,“九月初十……那时候天刚转凉,倒是生孩子的好时候。不像这时候,冷冷热热的。”
谢临渊见她没反驳,眼底的笑意便更深了些。
“那是。我选的日子,还能有错?”
他伸手把册子合上,没收回袖子里,就顺手搁在了案角,“到时候,孩子若是生在这一日,咱们这西院怕是得重新拾掇拾掇。那间偏房太小,做不了儿童房。”
沈清辞没接他的话茬,只是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。
“还有七个多月呢。这会儿就说搬迁、安宅的,未免太早了点。”
她把那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那到时候再说吧。这日子还长着呢,指不定中间有什么变数。”
谢临渊没去拿那册子,只道:“早做准备总没错。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。”
两人就这么在厅堂里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,院子角落里那堆残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黑泥和几根刚冒头的草芽子。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廊下,在那还没干透的石板上跳了两下,又飞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麻雀飞走的影子,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看向谢临渊。
“对了,这事儿娘已经知道了。前两日她做面的时候,话里话外都透着意思呢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妈那眼力见儿,能看不出来?她没说你就不错了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摆,“行了,我再去书房看会儿卷宗。晚些时候还得去趟户部。”
沈清辞没留他,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案角那本旧册子。
那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案角,封皮上那行“九月初十”的字样被压在了下头,看不见了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谢临渊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问道。
沈清辞把身子往软榻上靠了靠,懒洋洋地回了一句:
“想吃酸的。你去让厨房拌个萝卜皮,多放点醋。”
谢临渊听罢,眼皮跳了一下,随后转身往外走,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得嘞,这口味变得倒是快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