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三月初十。
入了三月,西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总算见了点绿意,风刮在脸上也不像前两个月那般跟刀子似的了。
傍晚时分,厨房里的烟火气顺着窗缝往外钻,混着点炖排骨的浓香。
厅堂里,饭桌已经摆开了。
今儿个这晚饭摆得简单,一盆炖得软烂的排骨,一盘清炒时蔬,还有两碟子下饭的小菜。
养母坐在上首,手里拿着那把有些年头的瓷勺,在沈清辞那碗里盛了满满一勺排骨汤,又顺手从盆里挑了块肉多的排骨,夹进了她碗里。
“今儿个这肉炖得透,不费牙。”
养母说着,手里的饭勺又在沈清辞的饭碗边缘刮了一下,硬生生又添了半勺饭进去,把那碗原本平齐的饭堆得冒了个尖。
沈清辞正伸手要接碗,看着那多出来的半勺饭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娘,这有点多了吧?我今儿个下午也没动弹,吃不完。”
她嘴上虽这么说着,手底下却没推辞,稳稳地把那碗接了过来。
养母没理会她的抱怨,自顾自地盛了自己的那一碗,头也不抬地说道:
“多吃点。两个人吃的量跟一个人不一样。你这身子骨本来就薄,这时候要是再亏了嘴,回头孩子生出来怕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便静了一瞬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米饭,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应了一声:
“嗯。”
她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,就着那块排骨吃了。肉确实炖得烂乎,一抿就脱了骨。
养母见她吃了,便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偶尔伸出筷子,往她碟子里再添两筷子青菜,都是沈清辞平日里爱吃的几样。
沈清辞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饿了,还是那饭香,她把碗里那多出来的半碗饭也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连碗底都刮了一遍。
谢临渊坐在对面,自始至终没说话。
他吃得很斯文,背脊挺得直,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从碗沿上头抬起来,落在沈清辞那个见了底的空碗上,又扫过她微微有些鼓起的腰腹。
这几个月下来,那原本平坦的小腹确实有了点弧度。平日里穿着宽松的衣裳还不显眼,这会儿坐下吃饭,那衣料便有些紧了,勒出个圆润的线条。
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,端起空碗站起身。
“我去盛碗汤。”
养母正低头喝汤,没看他:“灶上还有,自己盛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了厨房。
厨房里那灶火还没灭,锅里正咕嘟着热气。他走进去,拿了个空碗,揭开汤盆的盖子。
舀汤的时候,他并没有急着往外走,而是站在灶台边,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案板上擦手的养母。
“妈。”
养母抬头:“怎么?汤不够咸?”
“不是。”
谢临渊端着那碗汤,语气平淡得很,“以后她的饭都按这个量盛。那半碗别省。”
养母听了这话,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都没停,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我刚才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,以后都这么盛。”
她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扔,看了谢临渊一眼,“你当我就看着她饿着?你们小两口心里有数就行,我这老婆子也就是跟着搭把手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:“有数。”
他端着汤碗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“晚上别让她动凉水,洗碗那事儿让青竹干。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养母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搅和灶膛里的火了。
谢临渊端着汤回到厅堂时,沈清辞已经吃完了。
她正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空碗。只见她一手扶着桌沿,一手伸出去够那个汤盆,动作倒是利索,只是在抬手去够那高处的调味罐时,胳膊明显比往常往下压了压,没敢抬得太高,生怕扯着了哪块肉。
谢临渊快步走过去,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放,顺手就接过了她手里的那个空盘子。
“放着别动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“青竹在外面喊一声就进来了,哪用得着你动手。”
沈清辞收回手,看了他一眼:“我就收个碗,又不是干重活。这一个月都没怎么动弹,身子骨都要锈住了。”
“锈了也比累着强。”
谢临渊没把碗送进厨房,直接递给了外头刚进来的青竹,“把桌收了。以后这些事别让夫人动手。”
青竹正拿着抹布进来,听了一愣,随即忙不迭地点头:“哎,小的这就来。得嘞,以后这活儿奴婢全包了。”
沈清辞有些无奈,但也懒得跟他争,索性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往书房去了。
“我去书房坐会儿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,这才重新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不怎么烫了的汤,喝了一口。
……
书房里,烛火刚被点亮。
沈清辞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,手里没拿书,只是两只手交叠着,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。
隔着那一层有些厚度的小棉袄,手掌底下的触感不再是平坦的。
那是一个微微的弧度,像是藏着个小柚子,硬硬的,又带着点温热的软乎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以前那束得好紧的腰带,这会儿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箱底去了。这身衣裳还是前两日让青竹改过的,腰身放宽了两寸。
“九月初十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那个日子。
距离那时候,还有半年。
她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感觉屋里的空气都是暖的。
外头院子里的风声好像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。沈清辞睁开眼,站起身,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严实点。
手刚碰到窗棂,就见那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底下,一只小飞虫正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看了一眼,没去管,直接把那扇窗户给合上了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把那点初春的寒意全关在了外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