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三月十五。
这几日天气回暖得快,院子里那几棵树像是约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就把嫩绿的新芽给吐出来了。到了午后,那日头晒在人身上,已经有点暖洋洋的黏意,再穿冬日的厚袄子是决计不行了。
沈清辞站在卧房的衣柜前,把里头的衣裳翻了翻。
那堆厚重的棉衣被她推到一边,角落里压着几件去年的春衫。
她伸手拿出一件藕荷色的衫子。这衣裳料子轻软,是去年那会儿新做的,她记得清楚,那时候穿着正合身,腰身那里还得系紧了才显身段。
沈清辞抖开那衣裳,往身上比划了一下。
原本想着直接套上,可手刚把衣襟往那一合,问题就来了。
腰身那里的系带,两只手拉扯着往中间凑,愣是够不着那个扣结。不仅仅是腰身,就连胸口的衣料,这会儿贴上去也显得有些紧巴,要是深呼吸一口气,怕是得崩开。
沈清辞动作停在那儿,低头看了看。
这哪里是系带短了,分明是人宽了。
她手里拎着这件藕荷色的衫子,目光落在那精致的绣边上。去年春天穿这件衣裳的时候,她站在月亮门旁边看海棠花开,风一吹,衣角飞起来,显得人格外单薄。那时候在厨房里切菜、在廊下翻书,都觉得自己轻盈得很。
这才过了一年,这衣裳就把自己给“禁”住了。
“罢了。”
沈清辞没硬塞,把衣裳从身上褪下来,认认真真地叠成了个方块。
她把衣柜里那一堆旧冬衣往里推了推,空出个位置,把这件藕荷色的衫子压进了最底下一层。
刚把柜门合上,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青竹手里端着个托盘进来了,正瞧见沈清辞关柜门的动作。
“夫人,那衣裳怎么又放回去了?”
青竹把托盘搁在桌上,凑过来问了一句,“奴婢记得那是您去年顶喜欢的一件,趁着今儿个天好,不拿出来穿穿?”
沈清辞转过身,靠在柜门上,摇了摇头。
“穿不上了。”
她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腰身系不上,胸口也勒得慌。旧衣裳,不穿了。”
青竹听了,眼珠子转了转,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,随即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可不是嘛,奴婢瞧着您这几个月身子是沉了点。那腰身……确实比去岁圆润了不少。”
青竹是个利索人,说话也不拐弯抹角,“那夫人的意思是?做新的?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的圆凳上坐下:“嗯。做新的吧。这春光这么好,也没必要亏待自己。”
“得嘞,那奴婢这就拿软尺来给您量量。”
青竹说完,转身就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条软尺,手里利索地甩开了。
沈清辞站直了身子,双手微微抬起。
青竹拿着尺子,先是在她肩头横着拉了一把。
“肩宽没怎么变,还是那么宽。”
接着尺子绕过前胸,青竹报了个数,又往下移到了腰间。
软尺在沈清辞的腰上绕了一圈,青竹拿着尺子的两头稍微对了一下,眉梢跳了跳。
“我去,这腰围可是比去岁大了一圈还不止。”
青竹嘴上虽吐槽着,手里的动作却很稳,拿笔在旁边的纸条上记了个数,“这要是做衣裳,得放不少余量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根绕在自己腰上的尺子。
确实大了一圈。
“量量就好,别做太紧了。”
她嘱咐了一句,“做两件吧。一件要做宽松些的,平日里在屋里穿着舒坦,透气。另一件做合身些的,若是有什么事要出门,也能穿得出去。”
青竹一边收尺子一边点头:“行,都依您。那颜色呢?还是照着旧年的那样?”
“不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,“都要浅色的。那藕荷色虽好,但这两年穿得有些腻了。换个清雅点的色儿,比如月白,或者天青。”
“明白,浅色清雅,看着也显干净。”
青竹把尺寸条塞进袖子里,端起桌上的托盘往外走,“那奴婢这就去裁缝铺子传个话,让他们抓紧着点做,省得这春光都过半了,衣裳还没上身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下。
“去吧。别让那铺子的人偷工减料。”
“放心吧夫人,奴婢盯着的,谁敢瞎糊弄!”
青竹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,带着股子轻快劲儿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腰腹。她伸手轻轻捏了捏那衣料下有些紧实的肉感,没再摸那柜子里的旧衣裳,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了那本还没看完的书。
正翻着,窗外的日头被一片云遮住了,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,书页上的字也跟着模糊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