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四月初二。
昨儿个夜里落了一场雨,今儿个早起天就放晴了。那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来,不像冬日里那般惨白,带着股子暖融融的金贵气,照得人身上酥酥麻麻的。
沈清辞今儿个换上了那件新做好的淡青色春衫。
这料子是青竹特意挑的,说是雨过天青色,轻软透气。穿在身上不粘身,风一吹,衣摆就跟着晃悠,腰身那里做得宽松,既遮住了那微微鼓起的弧度,又不显得人臃肿。
她站在窗前,手搭在那案几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新衣裳的袖口。窗外的院子被昨夜的雨洗得透亮,那几株老树的新绿都要从枝头滴下来了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谢临渊一脚跨进来,手里还捏着卷公文,显然是刚从书房那头过来。他那一身玄色的常服还没换,腰带束得紧,显得人长身玉立。
只是这一进门,他的步子就顿住了。
屋里光线好,沈清辞正侧身站在窗边,脸半迎着光。那淡青色的衣裳衬得她露在外头的半张脸越发白净,整个人像是被这四月的光给晕染了一层柔和的边。
她没转身,只是稍微偏了偏头,余光扫见是他。
“新衣服到了。”
她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谢临渊站在门口,没急着往里走。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这会儿睁开了些许,视线落在她身上,从领口那粒盘扣,一直看到那垂顺的衣摆。
“好看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嗓音低沉,不像是在敷衍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经不过的事实。
沈清辞听罢,转过身来,正对着他,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哟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似笑非笑的,“你也会说这词儿?平日里也没听你夸过谁好看,我还以为你眼里的女人都跟那案上的笔架一样,是个死物呢。”
谢临渊把门掩上,这才往里走了两步,到了桌边坐下。
“会。”
他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搁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只是说得少。平日里也没什么值得说的。”
沈清辞听他这歪理,忍不住捻了捻那袖口的绣线。那是青竹特意选的云纹,针脚细密。
“青竹选的料子。她说这颜色显人白,若是做了月白色的,怕是太素了些,压不住这春光。这淡青色倒是有精神,看着也清透。”
谢临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视线又往她腰间扫了一眼。那宽松的腰身确实恰到好处,既没勒着,也没显得人笨拙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又补了一句,“你也穿得好看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:“今儿个是怎么了?这一趟趟的话,比平时一个月说的都多。你是吃错药了,还是外头那风吹得你脑仁清醒了?”
谢临渊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今儿个把话说完了,明儿个就不说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目光沉静,“看你心情好,便多说两句。”
沈清辞被他这一眼盯得愣了一下。心情好?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,又看了看窗外那满院的春色,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似乎是被这暖风给吹松了些。
自打怀孕以来,或是更早之前,自从那场风波之后,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日头底下,只为了看一眼新叶。
她嘴角那点平直的线条,终究没能绷住,微微往上弯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就像四月天里的一阵风,吹过去就没了影,但在那满屋子的日头底下,却显得格外晃眼。
这是她这阵子以来,头一回这么正经地露出个笑脸,没带刺,也没带防备。
谢临渊显然是看进去了,眼角的纹路似乎柔和了些。
沈清辞也没在那儿跟他干耗着,见他杯里的茶喝完了,便转身往门口走,路过桌边时,顺手把他那卷公文给按住了。
“行了,衣裳也看过了,话也说完了。”
她瞥了他一眼,“饭好了。还在厨房温着,都是你爱吃的,过来吃。”
谢临渊瞥了一眼被她按住的那卷公文,没动,只道:“这卷还没批完。”
“爱批不批。”
沈清辞把手收回来,也没管他,径直撩开帘子往外走,“反正汤若是凉了,那是你的事,青竹可不会给你热第二回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,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公文,最后还是站起身,把那卷文书往袖子里一塞,起身跟了上去。
“得嘞,听夫人的。”
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点少见的轻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