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五月初五。
端午。
空气里飘着股子特有的草药味儿,那是门楣上新挂的艾草和菖蒲被日头晒出来的味道,苦丝丝的,混着初夏栀子花的甜,有点冲鼻,但又让人脑仁清明。
西院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子早就在这一春的风里长透了,绿得发油,树冠撑开像个巨大的伞盖,把那一整块青砖地都遮在了阴凉里。
沈清辞正沿着院子里的那条鹅卵石小道慢慢地走着。
这会儿她肚子里那个已经五个多月了,腰身早就没了,那弧度明晃晃地顶在身前,再怎么穿宽松衣裳也遮不住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有些沉,两只手自然地虚虚护在小腹前,那是孕妇惯有的姿势,每一步踩下去都显得格外慎重。
远处的廊下,养母正坐在一张藤椅上,手里摇着把蒲扇,半眯着眼看着院子中间。
她没出声,就那么远远地瞧着沈清辞走了一圈又一圈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视线一直没挪开过。自从那场病好了之后,养母的话虽然不多,但这看人的眼神却比以前软了不少。
等到沈清辞走完第三圈,脚尖刚转了方向往廊下这头走来,养母手里的蒲扇便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松了口气。
沈清辞这会儿也走到了廊下的台阶前。
她刚要抬脚上去,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他今儿个没去衙门,身上穿着身靛青色的常服,袖口挽着一圈,手里正捏着一小束刚折下来的艾草。那艾草叶子翠绿,根上还带着点湿泥,散着一股子比门口更浓烈的味道。
“走完了?”
谢临渊见她上来,侧过身子给她让了个位,顺手把手里的艾草递了过去。
沈清辞接过来,随手放在鼻端闻了闻,那股子苦味儿一下子冲进了脑门,让人精神一振。
“走完了。三圈。”
她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鬓发,看他一眼,“你怎么才出来?刚才还在书房说要补公文呢。”
谢临渊没接她的话茬,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上。
“三圈够了。”
他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妈说你今儿个走第二圈的时候步子就有点拖,逞强没用。再走就累了,回头腿还得肿。”
沈清辞听他这语气,跟说公事似的,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我去,谢大人今儿个这是转性了?”
她把那艾草拿在手里转了转,“什么时候开始管我走几圈这种闲事了?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上心,怎么,怕我走丢了?”
谢临渊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臂,视线在她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一扫而过。
“会管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虽然平时管得少,但该管的会管。你如今这不是一个人的事,别把自己当铁打的。”
沈清辞听他这话,心里头倒是觉得熨帖。这几个月下来,这男人虽然嘴上还是硬邦邦的,但那点子小心翼翼的意思,她早就摸透了。
“行,听大人的。”
她把艾草叶子捻了捻,“那依谢大人看,明儿个我该走几圈?今儿个这三圈走完,腿倒是真有点酸。”
谢临渊想了想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明儿个走四圈。”
“四圈?”
沈清辞有些意外,眉毛挑了一下,“今儿个三圈都觉得有些沉,明儿个还加量?你这是嫌我不够累是怎么着?”
“加量但是减强度。”
谢临渊伸手把那艾草上一片有些枯黄的叶尖给摘了,“走四圈,但中间得歇一次。走到两圈的时候,来廊下坐半刻钟,喝口水,喘匀了再走。别一口气撑着。”
沈清辞听着他这安排,虽然听着一板一眼的,像是在批公文,但确实比硬撑着走完强。这男人算计得精,既怕她不动身子沉,又怕她动多了累着。
“得嘞,听你的。”
她拿着那束艾草,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些,“那这艾草是给我闻的,还是挂屋里的?”
谢临渊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放床头。驱虫,也能安神。”
他说着,视线又往远处廊下的养母那儿看了一眼,“别让蚊虫叮了,那滋味不好受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,只撩起帘子进去了。
那帘子在她身后晃荡了两下,把那满院的蝉鸣和艾草香都稍微隔开了一些。
养母在那头的藤椅上瞧着这一幕,手里的蒲扇又摇了起来,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这哪里是管闲事,分明是管大事。”
她说完,闭上眼靠在椅背上,听着外头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。
谢临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直到听着屋子里传来沈清辞吩咐青竹倒水的声音,这才转身往书房走去,脚下的影子被五月的日头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了墙根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