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六月初八。
入了六月,这天儿热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。外头的蝉鸣声嘶力竭的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西院那几棵大树虽然挡着日头,但那热气还是顺着地砖缝往里钻。
沈清辞今儿个觉得身子格外沉。
她从软榻边上走到椅子那头,也就几步路的功夫,还得伸手扶着桌沿,喘上一口气。这肚子如今是彻底显怀了,鼓鼓囊囊地顶在身前,像是在怀里揣了个大瓜,别说是弯腰系鞋带,就是想捡个掉在地上的东西,没个借力的地儿都难。
“夫人,您慢着点。”
青竹跟个影子似的,一步不落地贴在后头。见沈清辞要坐下,她立马伸手托住了她的腰,另一只手麻利地抽了椅子上的软垫给垫好了,这才扶着她坐稳。
“我去给您倒碗水,温的,去去暑气。”
青竹转身去了茶案边,手脚利索地倒了碗水,试了试杯壁的温度,才端过来递到沈清辞手边。
沈清辞接过来,喝了一口,目光顺着青竹的手腕往上走。
青竹今儿个穿了身寻常的青色比甲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这手看着比几年前稳当多了,端着碗纹丝不动,哪里还有当年那个端茶都要洒一半的小丫头影子。
“青竹。”
沈清辞放下碗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青竹正拿帕子给她擦手背上的汗,闻言抬起头:“夫人,怎么了?可是这水烫了?”
“不烫。”
沈清辞摇摇头,视线落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上,“我刚才瞧着你这身量,倒是比前两年又抽条了些。我想着日子过得真快,你今年……十九了吧?”
青竹正在擦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,嘴里却道:“夫人记性真好。我是属鼠的,今年正是十九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青竹被她看得有些发毛,手里的帕子折了又折:“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提起这个?可是我做错什么事了?”
“没做错。”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,“十九岁,在咱们这就不是小孩子了。你十一岁进这侯府,如今也待了八个年头,该想想你自己的事了。”
青竹手一抖,帕子差点掉地上。
她抬起头,眼神有些慌,又有些倔:“夫人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要赶我走?”
“谁说赶你走了。”
沈清辞瞥了她一眼,“我是说正经的。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,虽说是个丫鬟,但我也就把你当半个妹子看。十九岁,若是寻常人家,这时候早该嫁人生子了。”
青竹抿着嘴,没吭声,只是低着头绞着帕子。
沈清辞接着道:“你跟着我,风里来雨里去的,这几年也没少操心。如今我也算安稳了,你这终身大事,不能就这么悬着。你要是想继续留在府里,我也养得起你。但你要是想嫁人,有个好归宿,这时候就该考虑了。”
青竹听了这话,眼眶忽然有些红。
她把帕子往手里一攥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没想过嫁人。我就想着跟着夫人,一辈子伺候您挺好的。外头那些人家,哪有咱们府里舒心,而且……而且我要是嫁了,谁来照顾您?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“我现在这模样,确实离不开人。但这孩子生下来,你要是想走,我也绝不拦着。你要是不想走,就给我当个管家娘子,我也绝不亏待你。”
青竹吸了吸鼻子,有些别扭地别过头:“那……那夫人帮我看着吧。您眼光好,看上的人肯定没错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那人长得歪瓜裂枣的,我可不去。”
沈清辞见她松了口,心里也松快了些。
“得嘞,这事儿我记下了。”
她伸手在桌上敲了敲,“不过丑话我也说在前头,这事儿得你自己也上心。我帮你看着,你也得自己睁大眼睛看着。日子是你自己过的,别到时候是个坑你也往里跳。”
青竹破涕为笑,抹了把脸:“知道了。夫人帮我把关,我放心。”
她说完,又恢复了那副利索劲儿,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茶具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夫人,那要是……我是说要是,真有那么个人,您舍得我走吗?”
沈清辞正伸手去拿桌上的书卷,闻言头都没抬:“舍得。只要你过得好,我这儿随时给你备着嫁妆。”
青竹听罢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响亮地应了一声:“哎!”
她转身出了门,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,噼里啪啦的,带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轻盈劲儿。
沈清辞听着那脚步声远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,手指轻轻在上面划了两下,也没说话,只是翻开了手里的书卷,书页被穿堂风一吹,“哗啦”一声翻过了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