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，六月二十日。
入了中伏，这天儿热得跟下火似的。知了在树杈上拼了命地叫唤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西院廊下虽然挂了竹帘子遮阳，但那股子热气还是无孔不入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的藤椅上，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她面前放着个簸箩，里头堆着刚从菜园子里摘下来的豆角。养母坐在对面，正低着头，两只手利索地择着豆角，把那些老筋撕得干干净净。
沈清辞这会儿肚子大得跟扣了个锅似的，弯腰都费劲，择菜这活儿也就成了摆设。她试着掰了两根，手指头有点浮肿，使不上劲，还没怎么动弹，额头上就冒了一层细汗。
“行了，你别动弹了，歇着吧。”
养母眼皮都没抬，伸手把簸箩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“你那手现在的价值不在择豆角上，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就行。”
沈清辞乐得清闲，把手里的豆角一扔，往后一靠：“得嘞，那我就享娘的福了。”
她看着养母熟练的动作，心里头忽然一动。
“娘，前两日我跟您提的那事儿，您心里可有谱了？”
养母手里的动作没停：“你是说青竹那丫头的事？”
“嗯。十九了，再拖两年就成老姑娘了。我这身子眼瞅着就不利索，她要是成了亲，也能少操点心。”
养母把择好的一把豆角扔进旁边的盆里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我看咱府里就有个现成的。”
沈清辞有些意外：“现成的？谁？咱们这院里的那个……不成，年纪太小。”
“谁跟你说那几个小幺儿了。”
养母抬起头，拿眼角瞥了她一下，“我说的是那个侍卫长。你也见过的，个头挺高，平时不爱说话，见人就笑一笑那个。”
沈清辞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浮现出个人影来。
“您说的是……赵铁？”
那人是府里护卫的头儿，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，平日里看着挺沉闷的，一张脸黑红黑红的，确实是个老实相。
“就是他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，“这人我观察过。平日里看着木讷，其实心里有数。干活利索，手脚也干净，而且不像有些当差的那么油滑。”
沈清辞摸了摸下巴：“娘这眼光倒是毒，这赵铁确实是个实诚人。不过……这怎么个意思？您瞧上他了？”
“我哪能瞧上他，我是瞧他瞧咱们青竹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养母哼笑了一声，又抓了一把豆角，“你以为我这老婆子眼睛瞎了？他每次巡夜路过厨房那边，只要青竹在里面忙活，他那脚底下就跟抹了胶似的，走得那叫一个慢。有时候还借着喝水的由头进去转一圈，那眼睛直往青竹身上瞟。”
沈清辞听乐了：“我去，还有这事儿？我怎么没瞧出来？”
“你那会儿正害喜呢，哪有心思管这个。”
养母把手里的老筋一撕，“我看那小子是有那个心，就是胆儿小，不敢开口。青竹这丫头也是个闷葫芦，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，真遇上这事儿比谁都怂。”
沈清辞用扇子拍了拍手心：“既然娘都这么说了，那这事儿我看有门儿。不行我就探探他的口风？”
“你去探探。”
养母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倒，“他是府里的老人了，要是真成了，以后青竹也不算远嫁，就在眼皮子底下，我也放心。”
……
下午的时候，日头稍微偏西了些。
沈清辞让人把赵铁叫到了西院的偏厅里。
名义上是问问这几日府里的巡逻安排，毕竟这阵子她身子重，府里的安保自然要更上心些。
赵铁进门的时候，步子迈得很大，但在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，明显收了力道，落地无声。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，袖口扎得紧紧的，腰间没佩刀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站得跟杆枪似的。
“夫人。”
他唤了一声，嗓音有些粗，但听着挺稳。
沈清辞坐在上位，手里端着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赵侍卫来了。坐吧。”
赵铁没坐，还是站着：“夫人有什么吩咐，小的站着听。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，“就是这几日天热，我想问问后院那边的夜巡安排如何了？若是人手不够，再添两个也成。”
赵铁垂着眼皮，规规矩矩地回话：“回夫人，小的已经加了人手。后院如今是双人双岗，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。另外西院这边，小的特意叮嘱了，不许闲杂人等靠近，您尽管放心。”
他回答得条理清晰，没有半句废话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。
“嗯，你办事，我自然是放心的。”
她话音一转，忽然问道，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赵铁正等着她问完让自己退下，没想到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私话。他愣了一下，那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局促，眼神飘忽了一瞬，又赶紧定住。
“回……回夫人，小的今年二十五了。”
“二十五了啊。”
沈清辞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，“这年纪，在咱们这地界，那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了吧。你成家了没？”
赵铁的头瞬间低了下来，脖子根那里泛起一层红。
“没……没呢。”
“哦？”
沈清辞身子微微前倾，嘴角带了一丝笑意，“那是为何？我看你这身板，干活也利索，怎么还没讨上媳妇？”
赵铁的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一下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小的……小的这就顾着当差了，没……没寻思那个。”
“是没寻思，还是没遇上寻思的？”
沈清辞也没跟他绕弯子，直接盯着他的眼睛，“要是有了意中人，或是看上了哪家姑娘，你只管跟我说。这府里又不是养不起家眷。”
赵铁猛地抬起头，眼神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沈清辞，又迅速垂下去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小的……小的福薄，不敢想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。
行了，这事儿八成是靠谱了。
她没再追问，只是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你也别福薄福厚的，趁着年轻，有些事儿得敢想。去吧，以后这院里的安保，你多费心。”
“是。”
赵铁如蒙大赦，赶紧行了个礼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只是走到门口时，他脚下又顿了一下，似乎鼓起了好大的勇气，回头干巴巴地问了一句：“夫人……今儿个……青竹姑娘……在当值吗？”
沈清辞拿起茶盏，挡住了嘴角的笑意，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。
“在呢，在厨房忙着呢。”
赵铁“哦”了一声，那个“哦”字拉得有些长，脸上的肌肉明显松快了下来。
“那……小的去后院巡一巡，顺道……顺道去看看后门锁没锁。”
他说完，脚底抹油似的，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这哪是去巡夜，分明是去巡人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伸手摸了摸肚子，低声道，“看来这媒人我是当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