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六月二十二日。
外头的日头正毒,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。西院厅堂里倒是凉快些,四个角上都放着冰盆,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白气,把那暑气给压下去不少。
沈清辞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把团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她看了一眼站在桌边正要续茶的青竹,开口道:“行了,别忙活了,放下茶壶,坐下说话。”
青竹手里的动作一顿,有些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夫人,这还没到歇着的时候呢,奴婢哪敢坐……”
“让你坐你就坐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那张圆凳,“我有正事问你。”
青竹见她神色认真,便也不敢再磨叽,顺从地走过去,规规矩矩地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一副等着听训的模样。
“夫人有什么吩咐?”
沈清辞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
“你觉得府里那个侍卫长,赵铁,怎么样?”
这话一出,屋里顿时静了一瞬。
青竹本来坐得挺直,听完这话,背脊猛地僵了一下。她那张原本白净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脖颈子开始红,一直红到了耳根子,最后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眼神乱飘,就是不敢看沈清辞:“夫……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?奴婢……奴婢不认识什么侍卫长。”
“得嘞,还不认识呢。”
沈清辞把团扇往桌上一拍,身子往后一靠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前儿个是谁跟我说,要是有人长得歪瓜裂枣就不嫁的?赵铁那身板,我看比那瓜裂枣强多了吧?怎么,我看你平日里挺能说的,怎么一到正经事上就怂了?”
青竹被戳穿了心思,头垂得更低了,两只手绞着袖口的绣线,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个整话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
沈清辞身子前倾了些,“青竹,这可是你自己让我帮你看着的。我现在看着了,也问过了,人老实,今年二十五,没成过家,家里也没什么负担。这会子轮到你了,你给我句实话,你到底是觉得行不行?”
青竹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羞赧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
“……夫人觉得好,那……那就好。”
“哎哟,跟我来这套?”
沈清辞忍不住笑了,“这过日子的是你,不是我。我觉得好有什么用?那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,得你自己觉得好才行。”
青竹咬了咬下嘴唇,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说了出来:
“他……他这人……挺实在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沈清辞追问。
青竹的耳朵尖都在发烫,她声音更小了,却透着股子女儿家的细腻心思:
“他……他每次巡夜经过厨房的时候,都会放慢脚步。”
沈清辞眼皮一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青竹身子一僵,脸更红了:“奴婢……奴婢那会在后头洗碗,听得见。那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,别人都是急匆匆的,只有他……只有他走得很慢,有时候还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咳一声再走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哪是什么实在不实在的事,分明是两个人早就看对眼了,只不过谁也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。赵铁那是看青竹在厨房忙活,舍不得走;青竹这是心里有数,早就把那脚步声听进心里去了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既然是个知根知底的,这事儿我看能成。”
青竹听她这么一说,猛地抬起头,眼里有些慌乱又有些期待:“夫……夫人?”
“别愣着了。”
沈清辞撑着扶手站起来,理了理衣摆,“既然你也觉得他实在,他也觉得你好,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今晚他值勤的时候,我让人叫他来厅堂一趟。”
青竹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:“叫……叫他来?干嘛呀?”
沈清辞往外走,脚步慢悠悠的:“干嘛?喝汤啊。厨房那锅老鸭汤熬了一下午,我一个人喝不完,正好赏给他一碗。顺便……让他认认门。”
青竹坐在那儿,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,半天没动弹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傻坐着的青竹,嘴角勾了勾:
“还坐着干嘛?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。要是凉了,我看你怎么招待你的赵侍卫。”
青竹这才回过神来,“哎”了一声,慌慌张张地站起来,步子迈得有些乱,险些绊着了门槛。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!奴婢这就去添把火!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快步往厨房方向跑,那背影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欢喜。
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伸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,低声道:“看来这媒人,我是当稳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院子里传来一声蝉鸣,吵得人心烦,却也透着股子热腾腾的活气。沈清辞摇了摇头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