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七月初十。
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,蝉鸣声扯着嗓子喊,吵得人脑仁疼。西院书房里没点香,只放了几盆冰块在角落,稍微压了压暑气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支狼毫笔,面前铺着张裁好的红纸。她身子沉,已经有七个多月的身孕,坐久了腰就有些酸,这会子正歪着身子,拿笔杆子在下巴颏上蹭了蹭。
“两套新衣裳……这是肯定的。”
她嘴里念叨着,笔尖落在红纸上,墨汁晕开一个个工整的字。这年头做衣裳不便宜,尤其是给陪嫁丫鬟做的,更得体面。她想了一会,提笔写下了‘缎面两套’四个字。
写完,她停了笔,往椅背上一靠,伸手揉了揉后腰。
“这死孩子,这两天踢得我肋骨疼。”沈清辞抱怨了一句,也没指望谁回话,屋里就她一个人。
青竹这会儿应该在西厢房收拾屋子,过一会儿就该来送茶了。
沈清辞歇了会,又坐直了身子。
“银镯子一副。”
笔尖在纸上走得稳当。这副镯子是她上月特意让铺子里的老工匠打的,分量不轻,样式也是最简单的福寿纹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雕刻,青竹带着干活也方便,不硌手。
“这算是个大件了。赵铁那穷小子,估计也拿不出什么压箱底的银子,我这做主子的,得把面子给足了。”
沈清辞自言自语,嘴角撇了撇,笔尖不停。
“新被面一床……大红缎子的,绣鸳鸯戏水,俗是俗了点,但这办事事就得要个喜庆。”写完这一条,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又想了想,“小梳妆匣一只。木头不用太贵,但也得是樟木的,防虫。”
写完这几样,她搁了笔,拿着那张红纸左看右看。
东西不算多,但也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对于一个丫鬟的嫁妆来说,这规格已经顶了天了。
“怎么觉得……干巴巴的。”
沈清辞眉头皱了皱。这单子上列的都是死物,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发年终赏钱,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。
她和青竹虽然名为主仆,可实际上这三年多来,那是真真正正的一起长大的情分。这丫头从十一岁就到了她身边,端茶递水,挡风遮雨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。要是就这么一张单子塞过去,显得自己这主子当得也太没心没肺了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蝉鸣一声接着一声。
沈清辞盯着红纸最下头那一块空白,心里头忽然涌上点什么。
她重新提笔,饱蘸了浓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头,稍微顿了顿,然后落了下去。这回写的字儿比上头那些要小一些,也没那么工整,带着点儿连笔,像是急着要把什么心里话给倒出来。
“你十一岁那年端着一盆水洒在我房里。”
写完这一句,沈清辞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。
那时候这丫头刚进府不久,笨手笨脚的,端着个铜盆走路都要数地砖缝。那天她给沈清辞送洗脸水,也不知是被什么吓了一跳,一盆水全泼在了沈清辞刚换好的新鞋面上。
当时沈清辞正心情不好,本以为这丫头得被骂哭,结果青竹愣是没哭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拿着袖子就给沈清辞擦鞋,一边擦一边在那发抖,嘴里还硬邦邦地说:“小姐别生气,奴婢给您擦干净,奴婢赔您一双新的。”
那股子倔劲儿,让沈清辞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那是青竹对她做的第一件事。也是那一刻起,沈清辞觉得这个丫鬟,有点意思。
笔尖再落。
“那是你对我做的第一件事。我永远记得。”
写完这行字,沈清辞没再多看,趁着墨迹还没干透,利索地把红纸折了两折,折成了一个小方块。
她伸手拉过桌案旁边放着的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匣子盖开着,里头已经垫了层红布,那副新打的银镯子正静静地躺在里头,旁边还叠着两块做衣裳的料子,上面压着把小梳子。
沈清辞把折好的红纸塞进了匣子最底层,就在那副银镯子下面。
“得嘞,这算是齐活了。”
她把匣子盖合上,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这算是她给青竹最后的体己话,没必要非得拿出来念。等这丫头出嫁那天,自个儿打开看,是该哭还是该笑,都随她去。
做完这事,沈清辞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不少。
正巧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,轻手轻脚的,听着就熟。
“进来吧,没锁门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手边拿了本册子随便翻了翻。
门帘一掀,青竹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她今儿穿了一身半新的粉衫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也没前些日子那么红了,看着倒多了几分稳当气。
“夫人,厨房今日熬了绿豆汤,说是解暑的,奴婢给您端了一碗来。”
青竹走到桌边,把碗轻轻搁在桌上,眼神习惯性地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这一扫,就看见了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她愣了一下,眼珠子转了转,没马上问,只是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状似无意地道:“夫人,这匣子……看着倒是眼生,是新添置的?”
沈清辞合上手里的册子,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。
“不是添置的,是给你准备的。”
“给奴婢?”青竹一愣,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摸那匣子盖,“这……这是做什么?奴婢又不缺这个。”
“别动。”
沈清辞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把她的手打了回去。
“给你的,自然有给你的道理。”沈清辞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看着青竹,“里头是你的嫁妆单子,还有几样东西。今儿先不给你看,等你出嫁那天,自己打开看。”
青竹的手缩了回去,脸又有点泛红。
她站在桌边,看着那个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小匣子,心里头却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。
“嫁妆……单子?”青竹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神有些飘忽,“夫人都给奴婢备下了什么?奴婢能不能先瞅一眼?”
“不行。”
沈清辞答应得干脆利索,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这东西讲究个惊喜。我都给你看完了,等你大婚那天还有什么劲儿?”
青竹被她这一句话堵得没话说,只能咬着嘴唇,盯着那匣子发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辞,小声问了一句:“夫人……那纸上写的什么呀?奴婢瞧着好像还有字。”
“你眼睛倒是尖。”
沈清辞白了她一眼,身子往椅子里靠了靠,“那是私密话,你现在看不着。等你走了,那是你跟赵铁过日子的事儿。但这匣子里的东西,是你跟我这几年的事儿。”
青竹听着这话,心里头一热。
她也没再追问,只是端起托盘,规规矩矩地给沈清辞行了个礼。
“那奴婢就先谢过夫人了。”
沈清辞挥了挥手: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汤我喝了,你把匣子拿回去收好了。别让赵铁那傻大个看见了,省得他又在那瞎琢磨。”
青竹“哎”了一声,伸手把那匣子抱在怀里。
匣子不大,抱着却挺沉手。她抱着匣子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转过身看着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笑了笑。
“那奴婢下去了,夫人歇着吧。”
说完,她抱着匣子快步走了出去,那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沈清辞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,伸手摸了摸肚子,叹了口气:“这一个个的,都有归宿了,就我这肚子里的还赖着不走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雷,吓得窗纸都抖了三抖。
沈清辞眼皮一跳,冲着外头喊了一声:“青竹!走的时候把外头那盆花搬进来,我看这天色是要下暴雨!”
外头传来青竹脆生生的回应:“得嘞!奴婢这就搬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