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七月二十二。
大暑刚过,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化一层。东院这边没怎么见风,只有树上的蝉没完没了地扯着嗓子喊,吵得人心烦意乱,却又透着股子躁动的喜气。
前院那边早就开席了,赵铁是个实诚人,也没请什么外人,就在侍卫队里拉了几桌,全是府里相熟的兄弟,吆五喝六的声音顺着风能飘到后院来。
东厢房里,铜镜擦得锃亮。
青竹坐在妆台前,身上穿着沈清辞给她挑的那件浅红色的对襟衫子,料子是杭绸的,光下泛着点细闪。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鬓角别了朵绢花,手腕子上那副银镯子沉甸甸的,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往下坠了坠。
沈清辞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把梳子,没动,就那么盯着看了两眼。
“行了。”
沈清辞把梳子往桌上一拍,“漂漂亮亮的,没丢我的脸。”
青竹听着这话,眼眶子猛地一酸,赶紧低下头去掐手心。今儿是大日子,夫人说了,不许哭,哭花了脸那是丧气。
“夫人……”青竹嗓子有点哑,“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个屁。”沈清辞翻了个白眼,伸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,“赵铁那傻子我看了,虽然嘴笨,但心眼实诚。他要是敢给你气受,不用回来说,我直接让谢临渊把他发配到北境去喂马。”
青竹“扑哧”一下笑了,眼泪没憋住,还是掉下来两颗。
她赶紧用袖子去擦,动作大了点,那副银镯子磕在了桌角上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哎哟,轻点。”沈清辞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,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人,“这镯子我刚给你戴上的时候是怎么说的?这是压箱底的,也是让你压住性子的。到了那边,你是主母,别再跟个丫头似的被人吆五喝六。”
“奴婢……不,我知道了。”
青竹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来。
她动了动,觉得衣裳有些紧,又理了理袖口。
“妆匣子里的信看了?”沈清辞忽然问了一句,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像问今儿晚上吃什么一样。
青竹的手指顿了一下,隔着衣料摸了摸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张红纸。
“看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在翻涌,“那时候奴婢才十一岁,端着一盆水洒了一地,还泼了夫人的鞋面……夫人那时候没骂我,现在想想,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傻得冒烟。”
沈清辞接过了话茬,嘴角勾了勾,“那时候你才多大?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,个子还没灶台高,走路都看地砖。我要是骂你,怕你当晚就得卷铺盖卷跑了。”
青竹听着,眼泪又有点止不住。
她咬着下嘴唇,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,身子却微微发颤。
沈清辞看着她这样子,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似的。但这会儿不能煽情,一煽情这日子就没法过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帮青竹理了理领口,动作利索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“行了,别在那磨叽了。吉时到了,人家都在前头等着呢。”
沈清辞转身就往外走,“走吧,送你出门。”
青竹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点了点头,提起裙摆跟了上去。
东院门口,日头正好。
赵铁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布袍,腰上系着红带子,站在廊下等着。他今儿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就是人看着有点僵硬,两手不知道往哪放,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。
看到沈清辞和青竹走出来,赵铁眼睛直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显然是看愣了。
“夫……夫人。”赵铁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,眼神却忍不住往青竹身上飘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没往太阳底下走。
她看了一眼赵铁,又看了一眼青竹。
“那什么,话都在酒里了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我就不送你们出二门了,身子沉,走不动道。青竹,你自己走过去。”
青竹站在门槛里面,手里攥着帕子,手背都在用力。
她看着沈清辞,忽然觉得这短短几步路,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河。
“夫人。”
青竹猛地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挑了挑眉:“嗯?”
青竹眼圈红红的,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:“夫人,我走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眼神沉了沉。
“走了也要常回来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别有了爷们就忘了主子。这院子里的活儿虽不用你干了,但若是哪天我在屋里想吃口你做的桂花糕了,你还得给我送来。”
青竹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“哎!我记住了!”
她抹了一把脸,转过身,迈出了门槛。
外头的阳光一下子就把她整个人包住了。
赵铁见她出来,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,想伸手扶她,又有点不敢,手在半空中悬着,看着有点傻。
青竹看了他一眼,破天荒地没躲,把自己那只带着银镯子的手搭了上去。
赵铁的手掌宽厚温热,瞬间就把她的手包住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但那股子亲昵劲儿,谁看了都明白。
赵铁牵着青竹,慢慢地往前院走。
青竹走了两步,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沈清辞还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一只手撑着腰,一只手扶着肚子,身形有些笨重,但站得直直的。
两人穿过月亮门,走过回廊,身影被前头的树影遮了一遮,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没动。
外头前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,隐约能听到有人起哄的声音,那是侍卫队的兄弟们在闹酒。
屋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蝉还在叫。
沈清辞看着空荡荡的回廊,忽然觉得这心里头像是少了点什么,空落落的,但又不至于难受。就像是原本填得满满当当的柜子,忽然腾出来了一块地方,虽然敞亮了,但也得习惯习惯。
她站了一会儿,直到腿有点酸了。
“哎哟,这一大早上的折腾。”
沈清辞嘟囔了一句,转身就往西院走。
她走得慢,步子迈得也不大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肚子里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忽然狠狠地踢了一脚。
沈清辞脚步一顿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耸的肚子,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个鼓起来的小包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
“你也跟着凑什么热闹?那是你青竹姐姐出嫁,又不是你出嫁。老实点,再踢把你揪出来打屁股。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,翻了个身,不动了。
沈清辞这才摇了摇头,扶着腰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“得嘞,这回屋里是真清静了。回头得让临渊给我找个识字的人来,不然这账本子没人念,我不把眼睛看瞎了才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