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八月初五。
这日子过得跟飞似的,一眨眼,七月那股子燥热劲儿刚退了点,八月的风里虽说还没那股子凉意,但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跟蒸笼似的把人往死里逼。
西院的廊下,沈清辞半躺半坐在那张铺了厚垫子的藤椅上。
她身子如今沉得厉害,站久了脚肿,躺久了腰酸,也就是这么靠着还能舒坦点。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,那肚子如今隆得跟扣了个大簸箕似的,把腰身都撑没了。
她眯着眼,盯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那树叶子浓绿浓绿的,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,一点开花的架势都没有。
“这树也是,磨磨唧唧的。”
沈清辞嘟囔了一句,手指在肚皮上轻轻划拉了两下,“往年到这时候,多少也该冒点黄星子了,它倒好,连个影儿都没有。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,也不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,猛地在她手底下顶了个包出来,硬邦邦的,把沈清辞顶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哎哟,劲儿还挺大。”
她赶紧换了个姿势,伸手把那个鼓起来的小包给揉平了,“得了得了,娘没说你坏话,就是感慨两句。”
正说着,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养母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,那步子稳得很,不像那些小丫鬟似的走路带风。她这会儿已经把厨房的事全揽过去了,青竹出了嫁,这府里一时半会儿还没补上合适的人,养母这定海神针自然得顶上。
“喝点汤。”
养母把托盘往沈清辞手边的小案上一放,那是碗冰镇过的绿豆汤,上头还飘着几片百合,看着就解渴。
“这日头虽然没那么毒了,但秋老虎也是老虎,别给闷着了。”
沈清辞也没客气,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。凉意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了,她长出了一口气:“哎哟,还得是娘做的这口。外头那些个说书先生讲的什么琼浆玉液,我看都不如这碗绿豆汤实在。”
养母顺势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,视线也往院子里那棵树上一扫。
“看这树呢?”
“可不就是看它嘛。”沈清辞把空了一半的碗放下,下巴颏冲那树点了点,“我寻思着,这都八月了,怎么还没点动静?往年这月份,差不多也该飘香了。”
养母看了一眼那满树的绿叶子,语气淡淡的:“今年热得久,地气还没收回来。估摸着得八月底九月初,那时候才该开了。”
“九月初……”
沈清辞念叨着这几个字,手又下意识地落回肚子上,轻轻拍了拍,“算算日子,大概也是九月初十前后。”
养母转过头,看着她这副样子,眼角稍微弯了弯:“那快了。树开了花,你也要生了。俩事赶一块儿,热闹。”
沈清辞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这沉甸甸的身子,叹了口气:“我是盼着它快点开。这肚子一天大过一天,我现在连弯腰穿鞋都得哼哼两声,实在太遭罪了。再拖下去,我怕我连路都走不动了。”
“遭罪是肯定的,哪有生孩子不遭罪的。”
养母说得实在,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,“不过你身子骨底子好,平日里也没少走动。到时候也就是那一哆嗦的事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沈清辞侧过头看着养母,忽然问了一句:“娘,您紧张吗?”
养母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问这个,随即嗤笑了一声:“我紧张什么?老娘我都这岁数了,什么没见过?你生孩子又不是我生,我紧张个六指。”
沈清辞被她这话逗乐了:“嘿,您还真是一点不拿我当外人。”
“那是。”养母身子往后一靠,目光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“不过你要是心里没底,紧张得慌,到时候我就在产房外头守着。哪也不去,就在那候着。”
沈清辞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。
她知道养母这人嘴硬心软,说是守着,那肯定是做好了在那熬几个通宵的准备。
“成。”
沈清辞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喝了个干净,把空碗往案上一搁,“那到时候您就在外头等着。只要听见您在,我心里就有谱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“保重身体”之类的废话,只是站起身来,拿起空碗:“等着。等多久都行。就是真要是生了,你别嚎得太大声,吵着隔壁邻居。”
“得嘞,我尽量。”
沈清辞乐了,扶着扶手就要站起来,“哎哟,这一坐屁股都麻了。”
养母也没扶她,就站在一边看着她自己折腾,嘴里说着:“自个儿动动,这会子能动,生的时候才使得上劲。”
沈清辞费劲巴力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:“我去屋里躺会儿,这日头晃得我眼晕。”
“去吧。”
养母端着空碗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了一句,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“想吃那个软糯的红烧肉,多放糖!”
“油脂腻歪的……行,给你做。”
养母转身进了厨房。
沈清辞扶着腰,一步三晃地回了屋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外头起了点风。
谢临渊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个包袱,一进院子就看见廊下那张空荡荡的藤椅,旁边的小案上还放着把团扇。
养母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见是他,便冲着主屋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在里面躺着呢,说腰酸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也没多话,径直往主屋走。
到了门口,他推门动作很轻。
屋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油灯。沈清辞侧身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条薄被,呼吸沉沉的,似乎是睡着了。
谢临渊走到床边,把包袱随手往旁边一扔,也没脱外衣,就那么坐在床沿上。
他伸出手,刚想去碰碰沈清辞露在外面的肩膀,沈清辞忽然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回了?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,手顺势落下来,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掖了掖,“感觉如何?”
“还能如何,老样子。”
沈清辞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看着帐顶,“今儿娘给我做了红烧肉,吃得有点多,这会子胃里顶得慌。”
谢临渊伸手在她胃脘那儿顺了顺:“顺顺就好了。”
沈清辞感受着他大掌的温度,舒服地哼哼了两声:“对了,你手里那个包袱……买的什么?”
“给孩子买的。”
谢临渊也不藏着掖着,直接把包袱拽过来,三两下解开,露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——有几个拨浪鼓,还有几双虎头鞋,看着做工倒是精细,就是花色有点……特别。
沈清辞凑过去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这虎头鞋……怎么还是绿皮红眼睛的?这老虎看着像中毒了似的。”
谢临渊拿起一只鞋看了看,面不改色:“店家说这叫‘独树一帜’。我觉得结实,底子厚,耐穿。”
“耐穿是耐穿,就是丑了点。”
沈清辞也没嫌弃,接过来随手扔在床头,“不过丑就丑吧,反正孩子生下来也看不出来美丑,能穿就行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肚子上,掌心温热。
“今儿赵铁来找我借了半天的假。”
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沈清辞眼皮跳了一下:“干嘛去了?带青竹回门?”
“不是。”谢临渊声音平平,“说是青竹想吃城南那家刘记的酱肘子,他去买。排队排了两个时辰。”
沈清辞听完,忍不住乐了:“这傻小子,还真是个实诚人。两个时辰?那肘子带回来不得凉透了?”
“嗯,所以他揣怀里捂着回来的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笑,脸上也有点笑模样,“青竹过得不错。赵铁把俸禄都交给她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声,又打了个哈欠,“只要她过得好,我这当媒人的就算是积了德了。行了,你也别在那干坐着了,赶紧洗洗睡吧,明儿还得早起去书局呢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把那堆小玩意儿归拢到一边:“嗯。”
他把外裳脱了,随手挂在屏风上,吹灭了床头的油灯,在沈清辞外侧躺了下来。
屋里黑了下来,只有外头养母在厨房收拾碗筷的磕碰声,偶尔传来两声。
沈清辞闭着眼,忽然又嘟囔了一句:“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桂花树要是开了,你记得折两枝回来给我闻闻。省得我生孩子的时候光闻血腥味,腻歪。”
谢临渊在黑暗中应了一声,声音懒洋洋的:
“会。给你插满一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