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，八月二十八。
午后的日头有点发懒，照在窗棂上也不怎么烫人了，倒是风里带了点凉意，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黏糊糊的。
沈清辞在屋里闷了一上午，这会子觉得气短，扶着椅子把手费劲地站了起来。她这肚子如今大得跟扣了个锅盖似的，往前走路都看不见脚尖，走两步还得喘口气。
“哎哟，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，慢吞吞地挪到窗边，伸手把那两扇雕花的窗户往外推开了。
窗户刚一开，一股子甜得发腻、却又带着点清冽劲儿的风就灌了进来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，鼻翼动了动。
这味儿太熟了。
她扶着窗框，往外院的角落里看去。那棵老桂花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打扮，浓绿的叶子里头，密密麻麻地缀满了米白色的小花。那花开得正盛，风一吹，就跟下雪似的簌簌落下来几瓣，剩下的都在枝头晃悠。
“我说怎么这两天没动静，合着都在攒着劲呢。”
沈清辞嘴角勾了勾，没动地方，就那么靠在窗框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香气不像旁的花那么冲，甜是甜，但不齁人，顺着鼻子进去，好像能把心里的燥气都给抚平了。
她看了一会，转身又慢吞吞地挪回桌边，拿了个靠枕垫在腰后，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藤椅里。
“去年这时候……”
她手搁在肚子上，眼神有点放空。
去年这时候，她那个远在北境军中的兄长沈延昭还在家里没走呢。那人打小就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，往年桂花开的时候，总要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看半天，然后折两枝插瓶子里，说是添点雅兴。
今年人倒是没影了，信也没一封，就剩下她这个怀胎八九个月的孕妇在家对着树发呆。
“这死孩子，也不知道是不是赶着这花开的时候出来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肚皮，语气里没什么正经，“你要是敢这时候出来折腾，我非得让你爹把你挂树上晾着。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，不满地顶了她一下。
沈清辞被顶得“嘶”了一声，眉头皱起来，手劲稍微重了点：“嘿，脾气还挺大。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闷葫芦里藏着炸药。”
她就这么坐着，窗户开着，风一阵阵地往屋里灌那桂花香。
屋里没点灯，昏昏暗暗的，只有那股子香味越来越浓。
一直到了傍晚，外头的日头彻底沉下去了，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暮霭，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谢临渊一身半旧的青衫，手里提着个纸包，刚进院门步子就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，仰头往那棵树上看了一眼。
暮色里，那满树的米白花开得有些朦胧，风一过，香味就往鼻子里钻。谢临渊看了两息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是眼神在那花枝上停了一会儿，才抬脚往屋里走。
一进门，屋里暗沉沉的。
沈清辞还靠在藤椅上，半眯着眼，那样子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发呆。
谢临渊把手里的纸包往桌上一放，声音平平淡淡的：“花开了。”
沈清辞眼皮子都没抬，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：“开了。”
她换了个姿势，把腰后的靠枕按了按：“味道倒是挺正，比往年还香点。”
谢临渊走到她身边，低头看她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大开着的窗户：“夜里凉，窗关上。”
“关什么，我就指着这口仙气儿吊着呢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，没动，“让它开着。这香味儿闻着心里不慌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话，转身去点了盏油灯。灯芯跳了一下，昏黄的光亮起来，把屋里的暗影给驱散了些。
他端着灯走回来，在沈清辞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视线又往窗外那棵树上飘了一下。
“比去年早了两天。”
谢临渊忽然冒出这么一句，语气笃定。
沈清辞睁开了眼，侧头看他：“你这记性是拿什么做的？连花开的日子都记得这么清？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应了一声，把手里的灯盏放在桌上，“去年是九月初一开的，今年早了两天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赵铁昨日来报，说北边那边的信使可能会晚点，大概要九月中旬才能到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，眼神稍微黯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。
“晚点就晚点呗，反正他也赶不上这顿满月酒。”
她伸手撑着扶手，想要站起来，“行了，别光盯着树看了。给我倒杯水，这一下午没动弹，嗓子都冒烟了。”
谢临渊没动，只是伸手把桌上的冷茶壶拎起来，晃了晃：“凉的。”
“凉的也行，我都快渴死了，哪还有那功夫挑剔。”
沈清辞翻了个白眼。
谢临渊这才起身，拎着茶壶去旁边的热水瓶那儿兑了点热的，倒了一杯递给她。
沈清辞接过来，咕咚咕咚喝了半杯，这才长出了口气：“舒坦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，手又落回肚子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：“这花既然开了，这小子估计也快了。你说，他是这花谢了出来，还是赶着花期正盛的时候出来？”
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样子，目光沉了沉：“早开晚开，只要人没事就行。”
“切，跟木头说话就是对牛弹琴。”
沈清辞哼了一声，挣扎着要站起来，“我要吃饭，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今儿这桂花香得我胃口大开，让娘多做两个菜。”
谢临渊伸手扶了她一把，没让她的手碰到那个还在震动的肚子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，“刚买的那包酱牛肉，正好给你下饭。”
沈清辞眼睛一亮：“酱牛肉？刘记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赶紧切了去！”
沈清辞推了他一把，步子迈得倒是比刚才利索了不少，径直往饭桌那边走。
外头的风又大了一些，吹得那桂花树沙沙作响，几粒细碎的小花被卷进了屋里，正好落在窗台的缝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