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九月初一。
日子过得快,转眼就入了九月。院子里的桂花香像是腌入味儿了似的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那股子甜津津的味儿。
沈清辞这会子正半躺在书房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卷不知哪年的旧诗集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她身子沉,肚子大得跟扣了个大簸箕似的,坐久了腰酸,躺久了气短,也就是这么靠着还能舒坦点。
这书还是前两日从书架最顶层够下来的,泛黄的纸页有些脆,翻起来还得小心翼翼的。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……太大了。”沈清辞嘟囔了一句,把那页翻过去,“莫使金樽空对月……太醉了。”
她翻书不是为了看诗,纯粹是想给肚子里这还没出来混的小家伙找个名字。谢临渊是个闷葫芦,问他有什么想法,他就只会盯着肚子看,半天憋不出个屁来,最后扔下一句“到时候再说”。
到时候再说?到时候要是生出来是个光头,是不是也叫“到时候再说”?
沈清辞翻了个白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拉。
这一划拉,指尖就停住了。
那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诗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这会儿光线正好,斜着照进来,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岁岁平安,安居乐业。”
没有什么“宏图大志”,也没什么“修身齐家”,就这八个字,俗气,实在,却像是那碗刚刚好的温开水,一下子就把沈清辞心里那点焦躁给抚平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慢慢有了笑模样。
“岁岁平安……”
她念叨着,手落在肚子顶上,轻轻拍了两下,“喂,小子,这名字你觉得怎么样?要是觉得行,你就踢一下。要是不行,你就老实待着。”
肚子里那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,还真就轻轻顶了一下,软乎乎的,也没平时那股子撒欢劲儿。
“哎哟,行,你还算识货。”
沈清辞乐了,没二话,抬手就把那页书角给折了个印子。动作利索,一点都不带犹豫的。
这一下午就在书房里耗过去了。
等到傍晚的时候,外头的日头彻底沉下去了,天色擦黑。养母让人送了盏油灯进来,也没打扰她,放下就走了。
沈清辞刚想让外头的丫鬟去把谢临渊找来,人就自己来了。
谢临渊今儿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,手里拿着本有些磨损的卷宗,步子迈得稳当。一进门,先扫了一眼屋里的光亮,眉头微微皱了皱,随手把油灯往里推了推,免得熏着谁。
“还没歇着?”
他走到书案对面,把卷宗往桌上一放,显然是刚处理完公事顺道过来。
“歇着也是腰疼,不如找点事干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推,正好推到他眼皮子底下,那折了角的一页正对着他。
“名字我想好了。”
她身子往后一靠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你看看。”
谢临渊垂下眼皮,目光落在那折角的书页上。
那行“岁岁平安,安居乐业”映入眼帘。
他看了两息,抬起头,目光清清亮亮地看着沈清辞:“什么名字?”
“岁安。”
沈清辞换了个姿势,把腰后的软枕往上提了提,“岁岁平安的岁安。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生僻字,我也不求他日后封侯拜相、光宗耀祖的。我就要他平平安安,能安稳过日子。这名字听着顺耳,写着也不费劲。”
谢临渊听完,没马上接话。
屋里静了一瞬,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一声蝉鸣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低头,看着那两个字,薄唇微动,低声念了一遍:
“谢岁安。”
声音不响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,像是把这俩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道,尝出了味儿来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的姓,我的愿。这可是板上钉钉了,你要是敢说不好,今晚就给我去书房睡硬板床。”
谢临渊听完这话,脸上那点紧绷劲儿倒是松了松。
他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,动作不重,带着点干脆劲儿。
“好名字。”
他应得干脆,也没多说什么“美玉”之类的废话,直接把书放回了案角码整齐。
“既是你定的,那便是它了。”
沈清辞见他答应得痛快,心里头也顺了口气:“得嘞,这算是定了桩大事。省得那些个婶子婆婆的到时候乱嚼舌根,说咱们谢家连个名都不给孩子起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了点暖意。
他没再坐下,伸手拿了桌上那本要归档的卷宗,显然是要去前院办事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,别耽误正事。”
沈清辞挥了挥手,正要撑着扶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。
谢临渊走到门口,步子忽然顿了一下。他一只脚迈过了门槛,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背对着屋里,停了片刻。
“岁安。”
他又念了一次,这回声音稍微大了点,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挺好的。”
说完,他再没回头,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忍不住乐了,伸手摸了摸肚子上那块硬邦邦的地方:“听见没?你爹这人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今儿还能夸一句,算是给足你面子了。以后要是惹了祸,记得报这名儿,省得挨揍。”
正说着,她猛地觉得肚子皮紧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撑了一下。
沈清辞眉头一皱,手按在肚子最下头:“哎哟……这小子,这是听懂了还是怎的?劲儿还挺大。”
她刚想再动动,忽然觉得下身一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流了出来,温温热热的。
那感觉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沈清辞脸色变了变,猛地坐直了身子,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:
“来人!去把老爷叫回来!别让他走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