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九月初五。
离预产期就剩五天,沈清辞觉得自己现在不像个人,倒像是个随时会炸开的圆桶。走路看不见脚尖,坐下看不见膝盖,连喘口气都得费把子力气。
屋里那几张大凳子都被她坐遍了,最后还是觉得卧房里的那张软榻最顺手。她让人把衣箱子从柜顶上抬下来,说是要整理整理,其实就是闲得发慌,找点事做消磨时间。
“哎哟,这一箱子……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物。”
沈清辞盘腿坐在榻上——其实也盘不太起来,肚子太大,两条腿只能勉强架着。她把箱子盖掀开,里头一股子樟脑味儿扑鼻而来。
这箱子还是当年从老家带来的,虽然没啥值钱货,但一直跟着她。
她伸手在里面翻腾了两下,手指忽然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。
拎出来一看,是件藕荷色的棉袄。
这颜色早就不时兴了,那是好几年前的样式,袖口那儿还磨得有点起毛。沈清辞把袄子抖搂开,目光落在左边袖管的一道缝合线上。
那线脚歪七扭八的,跟蚯蚓爬似的,看着特别扎眼。
“嘿,这玩意儿居然还在。”
沈清辞忍不住乐了,手指摸了摸那道粗糙的针脚。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谢临渊刚把家底子折腾空,两人穷得叮当响,大冬天的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置办不起。
这件棉袄是她那时候唯一的过冬行头,袖口划了个大口子,她那时候手笨,不想缝,结果谢临渊那个平日里只会拿刀拿剑的男人,愣是捏着根细针,给她缝了这么个“鬼画符”的口子。
“那会儿还说呢,说这针脚密实,耐穿。”
沈清辞嘴里念叨着,把棉袄在身上比划了一下。
才刚碰到肩膀,她就乐不出来了。
这袄子太瘦了。
别说是现在这肚子,就是没怀孩子那会儿,这身量也塞不进去。那时候日子苦,人瘦得跟干猴似的,现在呢?日子好了,人也跟吹气球似的胖了一圈。
“得嘞,彻底穿不下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棉袄叠好。动作挺慢,但也挺仔细,把边角都捋平了。
她把那件藕荷色的袄子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,压在几块不再用的旧布头下面。
“就在这底下待着吧。”沈清辞拍了拍箱底,“虽说是旧物,扔了也不合适,留着给岁安以后看看,让他知道他爹当年是个什么德行。”
整理完箱子,她撑着腰站起来,那腰身“咔吧”响了一声。
“哎哟,这老腰。”
她走到衣柜前,把柜门拉开。
里头满满当当的,全是这两年的新衣裳。春天做的对襟衫子,夏天穿的杭绸裙子,还有好几件没拆封的冬袍。料子一水儿的好,针脚也都是外头裁缝铺子里最好的绣娘做的。
跟刚才箱底那件旧棉袄比起来,这简直就是两个世界。
沈清辞看着那些衣裳,心里头也没多大感慨,就是觉得踏实。
以前那是凑合着过,现在才算是有个过日子的样儿。
她把柜门合上,转身走到窗边。
窗户没关严,留了道缝。外头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正一阵一阵地往里钻,香得有点醉人。
“这树也是神了,这都开了快一周了,还这么香。”
沈清辞扶着窗框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洒扫的丫头在角落里干活。那棵桂花树立在院子中央,枝叶繁茂,米白色的花还缀着不少,看着一点都没有要谢的意思。
“岁安这名字取对了,还没出来呢,就先把桂花香给闻够了。”
她正盯着树看,忽然觉得肚子被狠狠地顶了一下。
不像以前那种轻轻地拱一下,这一下力道有点大,顶得沈清辞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手下意识地去揉肚子。
“哎……你这劲儿怎么变大了?”
沈清辞吸了口气,手在肚子侧边慢慢顺着,“昨儿还说你老实了,今儿就开始撒欢了是吧?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没搭理她,反而又翻了个身,顶得肚皮有点发紧。
沈清辞没当回事,只当是孩子调皮。她站了一会,觉得腿有点酸,便转身想往厅堂走,找点水喝。
刚迈了一步,那股子酸胀感还没退下去,忽然觉得下身一阵湿热。
那感觉不像是什么别的东西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破了,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根滑了下来。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她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。
裙角湿了一小块。
屋里光线暗,看不太真切,但那股子温热的动静她是知道的。
她愣了两息,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。
“我去……”
沈清辞眉头皱成了个川字,手死死抓着旁边的桌角,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:
“来人!别洗地了!快去叫老爷回来!”
外头正扫地的丫头听见喊声,吓了一跳,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扔了:“小姐?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咬着牙,深吸了一口气,“要生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