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九月初九。
重阳。
这日子选得好,正逢金秋,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像是疯了一样,满树金黄,香气浓得跟在那香铺里打翻了香粉缸子似的,隔着两道墙都能闻见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条薄毯子,手里捏着个还没剥完的橘子。
她这会子没剥了,手停在半空,盯着院子里那棵树发呆。
初五那天闹那一出,全家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连稳婆都给喊进来了,结果这孩子愣是在肚子里翻了个身,没动静了。把沈清辞气得当晚就把那碗红枣粥给喝了个精光,嘴里还得骂两句“耍猴呢”。
这一晃,又是四天过去。
肚子更大了,沉得像块大石头坠在腰上。
“夫人,风起了,要不进屋吧?”
身后传来养母的声音,听着有些不放心。
沈清辞摆了摆手,把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刚走过来的谢临渊。
“不进,憋得慌。”
谢临渊接过橘子,顺手把外裳脱下来搭在她腿上,也没说什么“进去”之类的废话,直接在旁边那张本来放花盆的圆凳上坐了下来。
他今儿回来得早,身上还带着点书房里的墨水味儿。
两人并排坐着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边沉,天色从原本那种透亮的浅蓝,慢慢染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暮色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悠,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,铺得跟金粉似的。
“这树今年开得邪乎。”
沈清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。
谢临渊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拿在手里转着:“嗯,肥。”
“那是水浇得多。”沈清辞哼了一声,“咱娘那几天恨不得把洗脚水都倒进去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,只是低头把橘子皮给剥干净了,递给她一瓣。
沈清辞接过来塞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一炸,稍微冲淡了嘴里的寡淡味儿。
她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这气氛静得有点过分。
往常这会子,谢临渊不是在算账就是在看书,哪怕坐着也是一身“生人勿进”的气场。今儿倒是难得,就这么干坐着陪她看天。
“哎。”
沈清辞拿胳膊肘捅了捅他,“想什么呢?这么严肃。”
谢临渊偏过头,目光落在她那张被风吹得有点乱的脸上,又往下移了移,落在她高耸的肚子上。
“想明天。”
他声音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沈清辞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明天是九月初十。那是原本算好的日子。
“想什么明天?”沈清辞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,“想是男是女?”
谢临渊摇了摇头。
“想名字。”
他说着,把手里的橘子皮都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,放在膝盖上,“你明天想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沈清辞乐了。
这算是把话语权全交出去了?
其实她心里早就有谱了。从初五那晚折腾了一夜还没生出来,她就琢磨着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,非得赶个好时候。
“叫岁安。”
沈清辞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“谢岁安。岁岁平安的岁,安安稳稳的安。”
她转头看着谢临渊:“怎么着?你觉得这名字太土?”
谢临渊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伸出手,把她额角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不土。”
他收回手,重新看向院子里那棵树,声音低沉,却咬字清晰:
“那就叫岁安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,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好像忽然就落地了。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名字定下来了,还是因为这人就在旁边坐着。
反正,踏实。
“得嘞。”
沈清辞舒了口气,把剩下的橘子瓣都塞进嘴里,“那就定下了。回头把户口上了,谁也改不了。”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灯火还没点,只有厅堂里透出来的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晕,把这廊下的两个人影拉得老长。
空气里全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香,呛人,但也让人觉得这日子有滋有味。
沈清辞觉得腰有点酸,正想换个姿势,肚子猛地一紧。
不像以前那种顶一下就算了,这回是一阵实实在在的绞痛,跟有人拿着个拳头在她肚子里死命攥了一把似的。
“唔……”
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手里的橘子皮掉了一地。
谢临渊反应极快,还没等她喊,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。
“疼?”
“废话……哎哟……”
沈清辞咬着牙,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汗,“这回……这回是真格的了……”
谢临渊没再说话,也没慌乱,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另一只手直接把她拦腰抱了起来,大步就往屋里走。
“叫稳婆。”
他声音稳当,传在夜风里,听不出半点急躁,只有一股子铁一样的定力。
“岁安要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