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那一室的沉闷。户部尚书跪在地上，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。
“陛下，娘娘……这国库的底子，实在是薄啊。”户部尚书声音嘶哑，带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，“虽说边疆捷报传来，免了一部分军费的追加，但这秋收之后各地的税收上来，竟然比去年还少了两成。不是百姓没交，是收不上来。”
萧玦眉头紧锁，将手中的朱笔往笔架上一扔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：“收不上来？是地方官员无能，还是有人敢截留国税？”
“都有，但更乱的，是咱们现在的商制。”户部尚书叹了口气，翻开账册的一页，“陛下一向重农抑商，以前也没个定数。各地的税全靠地方官一张嘴，今天要三成，明天要五成。商人们为了活路，只能勾结官府，做假账，走私货。结果呢？国库没见着几个钱，全便宜了中间那些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。市场上一片混乱，货物流不通，百姓买不到东西，商人也不敢做大，大家都捂着口袋过日子。”
沈黎坐在一旁，手里端着茶盏，目光沉静。她轻轻抿了一口茶，并没有说话，只是那双眸子在听到“做假账”和“走私”时，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死结。”萧玦烦躁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，“不征税，国库没钱；征税太重，商人就跑路或者造假。难道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？”
“有。”沈黎放下茶盏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笃定，“堵不如疏。既然他们愿意钻空子，那就给他们一条明路走。现在的商制，就像是这没有规矩的集市，谁拳头大谁吃肉。我们要做的，是立规矩，把这群羊赶进圈里，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羊毛来。”
萧玦停下脚步，看向沈黎：“黎儿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规范秩序，保障权益，合理征税。”沈黎站起身，走到御案前，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划过，“第一，统一商税税率。不再让地方官随意开口子，定下一个死数，比如百分之三，只要交了这百分之三，其余的利润就归商家自己。让他们心里有底，敢放开手脚做生意。”
“百分之三？”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，一脸惊讶，“娘娘，这……这岂不是太低了？以前有些地方可是收到过两成的啊！”
“以前是收到两成，但真正进国库的有多少？大部分都进了贪官的私囊。”沈黎目光如炬，“你收三成，他们造假逃税，你一分钱拿不到；你收百分之三，明码标价，他们只要肯交税就能光明正大地赚钱，税基变大了，国库的银子自然就多了。这就叫‘薄税广收’。”
户部尚书张了张嘴，似乎在心头盘算，片刻后，眼睛猛地一亮：“娘娘高见！若是真把全国的商路都打通，哪怕只收百分之三，那数额也是天文数字！”
“还有第二，”沈黎继续说道，“设立专门的机构，叫‘市舶司’，专门监管市场秩序，处理商业纠纷。以前商人在士大夫面前抬不起头，有了纠纷只能忍气吞声，或者花钱消灾。以后有了市舶司，谁敢欺负商人，就按律法治罪。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推行‘商籍’。”
“商籍？”萧玦有些疑惑，“这和户籍有何不同？”
“以前商人被视为贱籍，子弟不能参加科举，这也是他们哪怕有钱也拼命买地捐官的原因。若有了商籍，虽然不能立马入仕，但允许他们的子弟在三代之后，或者通过特殊的考核参加科举。这不仅仅是给他们一个身份，更是给他们一个未来。”沈黎解释道，“只要他们肯为这大梁的繁荣出钱出力，朕的朝廷，就不会视他们为草芥。”
萧玦听得连连点头，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兴奋：“好！这招‘商籍’厉害，这就把商人的心给拴住了！黎儿，这事儿就交给你牵头，赵丞相和户部尚书全力配合。朕要看到一份能实实在在落地的新章程！
三日之后，保和殿偏厅。
这里坐着的不再是只穿红袍的官员，还有几位身着绸缎、面容精明的京城大商贾。这种场面在大梁的历史上可谓破天荒头一遭，几位大臣虽然心里瞧不起这些“铜臭之物”，但碍于沈黎和萧玦的威势，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那里。
沈黎坐在主位，神色平和：“今日召各位来，不为别的，只为给这大梁的商业立个新规矩。你们都是商界翘楚，有什么苦处，有什么想法，尽管直言。”
一阵沉默后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了起来。他是京城“聚宝斋”的苏掌柜，也是苏家掌舵人。
“娘娘容禀。”苏掌柜拱手躬身，“咱做生意，不怕交税，就怕没个定数。今儿个这个官要过路费，明儿个那个衙门要拜山银，咱这利润就像被层层扒皮，到最后也没剩几个子儿。若是真能像娘娘说的，定个统一的税，且有个专门的衙门给咱做主，那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乐意交啊！”
“苏老说到了点子上。”另一位年轻些的布商也壮着胆子开口，“而且咱们商户之间，常有生意上的纠纷，以前到了衙门，人家根本不受理，说咱们是重利之徒，只向着世家公子。若是那市舶司能一碗水端平，咱们才有心思去谈生意、搞货物流通啊。”
沈黎认真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命身后的女官将每一条建议都记录下来。
“你们放心。”沈黎放下手中的笔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以前是官商勾结，现在是官商共荣。只要你们按章纳税，这朝廷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。谁敢无故刁难商户，就是跟朝廷过不去。”
随后，她将几日来与大臣们反复推敲的草案拿了出来，当众宣读。
“经多方商议，拟定《商业规范章程（草案）》。其一，商税定为百分之三，除此之外，各级官府不得巧立名目额外征收；其二，于京城及各通商大埠设立市舶司，专司贸易管理与纠纷仲裁；其三，正式推行商籍制度，凡入籍商人，三年内无不良记录者，其子弟可具状申请参加童试，与寒门子弟同场竞技！”
当“同场竞技”四个字念出来的瞬间，整个偏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。那几位商人代表更是面面相觑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。对于他们来说，能考取功名，那是几辈子都不敢想的翻身仗。
“娘娘！这……这可是真的？”苏掌柜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，“咱们家的那些个冤孽，以后真能读书做官了？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沈黎淡淡一笑，但那笑容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当然，你们既然享受了权利，也要尽义务。国难当头之时，比如赈灾、比如边防，朕希望各位能率先站出来，为国分忧。”
“这是自然！这是自然！”众商人激动得纷纷磕头，“只要能让商界有个出头之日，别说赈灾，就是让我们捐个家底，我们也绝无二话！”
散会后，赵丞相看着那些商人红光满面地离场，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娘娘，这一招‘商籍’，怕是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炸锅了。那些世家大族，更是会视您为眼中钉。”
沈黎整理着手中的草案，动作慢条斯理，眼神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犀利。
“赵大人，读书人炸锅，说明他们急了。世家急了，说明咱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。”沈黎抬起头，看着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宫墙，“这大梁的车轮滚滚向前，总得有些陈旧的瓦砾被碾碎。若是连这点动静都不敢有，咱们谈什么盛世？”
她将草案递给身后的女官：“拿去给陛下过目。今晚，怕是有人又要睡不着觉了。咱们就在这京城里，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