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九月初十。
这夜过得格外慢。
西院那盏灯笼像是着了魔似的,一直亮着,火苗子在风里晃悠,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谢临渊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产房门口,站了有几个时辰了,连姿势都没变过。
里头的动静从一开始的闷哼,变成了后来的咬牙切齿,再到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沈清辞平日里看着是个能折腾的,但这会子那声音听着有点哑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。
谢临渊的手垂在身侧,拳头捏紧又松开,松开又捏紧。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直跳。
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踩得青石板砖“啪嗒啪嗒”直响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人还没进院子,声音先到了。
青竹头发乱糟糟的,连个发簪都没插,身上那件出门做客穿的新衣裳下摆沾了一圈泥点子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她冲进西院,看见谢临渊那一瞬间,脚下一顿,差点没刹住车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青竹喘着粗气,胸脯剧烈起伏,脸上全是汗,“我听说……听说小姐要生了……我……”
她看着谢临渊那张绷得死紧的脸,后头的话突然就噎住了。
谢临渊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,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声音有些哑:“她在里面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没再问什么“生了没”、“好不好”之类的废话,几步冲到谢临渊旁边,也是盯着那扇门,手绞着手帕,嘴唇哆嗦着:“小姐……小姐最怕疼了……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
院里的桂花树在晨曦里显出轮廓,枝头上的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得有点冲鼻子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,一个高大挺拔,一个瘦弱慌张,像是在等什么审判似的。
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从深蓝变成浅蓝,又从浅蓝透出点白。外头的公鸡开始打鸣,丫鬟们开始端着铜盆进进出出,但产房那扇门依旧关得死死的。
突然,屋里传来一声特别用力的闷哼,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动静。
“夫人!用力!看见头了!”
稳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,听着又急又喜,“再使一把劲儿!别松气!”
“啊——!”
沈清辞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,紧接着就是一阵死寂。
这死寂持续了也就两三息,但对于站在外头的人来说,像是过了半辈子。
青竹吓得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,谢临渊的眉头瞬间锁死,往前跨了一步,手都要碰到门帘了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响亮、干脆、中气十足的啼哭声,猛地冲破了那扇门,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了。
那声音一点都不委婉,跟个小公鸡似的,扯着嗓子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青竹“腾”地一下捂住嘴,眼泪“哗”地一下就下来了:“生了……生了……”
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,愣是僵了两息才收回来。
他胸口那股子一直提着的气忽然散了,肩膀极轻微地塌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松了那口精气神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稳婆满脸是汗,手里也没空着,探出半个身子来,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:
“恭喜大人!贺喜大人!是个千金!母女平安!”
她说完就要关门,显然里头还得收拾,但那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头挡都挡不住。
谢临渊站在门口,没动。
他又站了一会,才像是回过魂来,抬起手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扇朱红色的门框,指腹在粗糙的漆面上蹭了蹭。
“千金。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然后他也没进去,转身看了一眼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青竹,眉头皱了皱,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,但那股子冷意散了不少:
“哭什么。去煮红糖水。”
青竹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,吸着鼻子应道:“哎!哎!我这就去!得嘞!”
她一边擦泪一边往外跑,脚步虽然还踉跄,但这回透着股子欢快劲儿。
谢临渊重新转过身,看着那扇再次合上的门。
里头传来了沈清辞虚弱却带着笑骂的声音:“这死丫头……嗓门比她还大……想吵死老娘啊……”
谢临渊听着这话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院墙上那抹刚透出来的晨光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棵正开得烂漫的桂花树。
风吹过来,几粒金黄的小花落在他脚边。
他没走,依旧站在那,只是这回,背脊不再绷得那么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