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炷香的时间,谢临渊觉得自己站得像块石头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屋里头的动静小了,那声惊天动地的啼哭过后,就是稳婆忙碌的细碎声响,水盆磕碰的动静,还有布帛摩擦的声音。直到日头彻底爬上了窗棂,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又有了动静。
“进来吧。”
养母推开那扇半掩的门,探出半个身子。她鬓角的头发有点乱,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,但这会儿那眼神是松泛的,嘴角也压着笑意。
谢临渊没立刻动,脚下的步子比平时都要沉,迈过门槛的时候,甚至还顿了一下。
产房里的空气并不好闻。那股子血腥气混杂着热水蒸腾后的潮气,还有蜡烛燃尽后的焦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地龙烧得极旺,屋里热得有些闷人,熏得人脑仁有点发胀。
沈清辞靠在床头,背后的枕头堆得高高的。她那一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这会儿全散了,湿哒哒地贴在额角和鬓边,脸色惨白得像张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但这会儿她精神头还行,那双眼睛睁着,虽然眼底有些泛红,但目光清清亮亮的,没半点浑浊。
她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襁褓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着个拳头大小的小脑袋,顶上覆着一层稀稀拉拉的黑色胎发,软得跟绒毛似的。
谢临渊走到床边,步子迈得极轻,生怕带起的风惊着什么。
他低头看去。
那小脸皱巴巴的,还没消肿,看着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。眼睛闭着,眼皮肿得跟泡了水似的,嘴巴微微张着,偶尔还动两下,像是在梦里找奶吃。
这就他刚才在外面听了一晚上动静换来的东西?
谢临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动了动,语气笃定:“像你。”
沈清辞本来累得不想动弹,一听这话,差点没气笑了。她费劲地抬起眼皮,睨了他一眼,声音虚弱却带着股子惯有的嫌弃:“你眼神不好。”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怀里那个丑兮兮的小猴子,哼了一声:“这明明是个皱巴巴的小老头,丑成这样,你居然说像我?我生下来那可是白嫩嫩的,街坊邻居都夸像年画娃娃。”
谢临渊没反驳,也没觉得哪里不对。他顺势蹲下来,视线跟床沿平齐,离那个小东西更近了些。
“那就像她自己的。”
他说着,伸出一根手指。那手指常年握刀,指腹上带着薄茧。他伸到一半有些犹豫,在自己衣摆上蹭了蹭,觉得干净了,才敢轻轻碰了碰那软得像豆腐一样的腮帮子。
那触感软得一塌糊涂,热乎乎的,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戳坏了。
“嘿,别乱动。”
沈清辞把他的手挡开,把襁褓往自己怀里收了收,“刚生出来骨头都还没长硬呢,你手重,别给戳疼了。这可是我拿半条命换来的,要是给你戳坏了,我跟你没完。”
谢临渊收回手,但目光没挪开,依旧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,像是要看出朵花来。
“名字想好了?”养母这会儿端了碗红糖水进来,站在门口插了句话,“刚才听大人在外头念叨什么岁安?”
“早就想好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喝了一口,甜得发齁,但也顾不上那么多,一口气喝了大半,“就叫谢岁安。岁岁平安的岁安。这名字俗是俗了点,但吉利。我可不想这丫头以后跟谁似的,天天刀光剑影的,我就盼着她岁岁平安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她把空碗递给养母,重新把襁褓裹紧了点,让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更完整地露出来。
“谢岁安。”
沈清辞看着谢临渊,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,虽然声音还是虚的,“你看了第一眼了。该记住她长什么样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个还在吐泡泡的小东西,点了点头,喉结动了动: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行。”
沈清辞打了个哈欠,眼皮子开始打架,身子往后一软,靠在枕头上,“以后要是长变了,丑了俊了,你都别想赖账。还有,以后换尿布、半夜哄睡的活儿,你自觉点分担分担。我累了,得睡会儿。”
话音刚落,那襁褓里的小东西像是听懂了有人在编排她爹,猛地张嘴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震得谢临渊耳膜嗡嗡响。
谢临渊愣了一下,看着那个张牙舞爪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小东西,有些手足无措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那个软绵绵的肉团子,试探着伸出手,笨拙地要把她从沈清辞怀里接过来。
“我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