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七年,九月十五。
西院那棵桂花树终于开始谢了。
前两日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香气,这会儿淡了不少。风一吹,金黄色的细碎花瓣簌簌地往下落,铺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。只是这东西落在地上踩不得,一脚下去就烂了,还得费人去扫。
沈清辞这会儿正靠在床头,百无聊赖地数着窗格子。
生产那天算是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,这会子人是醒着,身子却虚得跟棉花似的,动一动都出一身虚汗。按照老规矩,这月子得坐满四十二天,这才第五天,她觉得自己快要闷出毛病来了。
“哎哟,我的腰……”
沈清辞刚想换个姿势,背后那块酸肉就抗议起来。
养母正好端着个黑漆漆的托盘进来,手里是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鲫鱼汤。那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,鲜是鲜,但带股子腥味。
“别乱动。”
养母把托盘往床头的小几上一搁,熟练地伸手扶了她一把,往她背后塞了个软枕,“刚给你擦完身子,这一动又得出一身汗。赶紧把这汤喝了,这可是我去河边寻摸的野生鲫鱼,通乳下奶最好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碗奶白奶白的汤,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:“娘,咱能不能换换?昨儿是猪蹄汤,前儿是老母鸡汤,今儿又是鲫鱼汤……我这嘴里淡得都能养鸟了。”
“养什么鸟?养你这身子骨才是正事。”
养母没理会她的抗议,端起碗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递到她嘴边,“张嘴。不想喝也得喝,为了岁安那点口粮,你当娘的受点罪怎么了?”
提到“岁安”,沈清辞没辙了。
她只好皱着眉,像是在喝什么毒药似的,把那一勺鱼汤吞了下去。
“咸了。”她评价道。
“咸了才好,出汗多得补盐分。”养母不紧不慢地又舀了一勺,“赶紧喝,喝完了好睡觉。孩子刚睡着了,你也趁空眯一会儿。”
沈清辞一边受刑似的喝着汤,一边把视线投向旁边那个小小的摇篮。
那是一个用软绸子和棉被堆出来的小窝,谢岁安那小东西正蜷在里头睡觉。才五天的功夫,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稍微舒展了些,虽然看着还是有点像个没长开的小猴子,但好歹没那么红彤彤的了。
小家伙睡得挺香,一只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,举在半空,握着个小拳头,时不时抽动两下。
“岁安……”
沈清辞嘴里念叨着这名字,叹了口气,“你说这名字起得是不是太随意了?那天疼得我脑子都短路了,张嘴就来了这么一个。”
养母听了这话,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把碗搁回托盘里。
她走到摇篮边,弯腰把岁安那只挣脱出来的小手塞回被子里,动作轻得跟在摸什么易碎的瓷器似的。
“这名字起得好。”
养母直起腰,理了理岁安身上的襁褓边角,语气里带着股子只有老辈人才有的笃定,“以后她长大了,每年过年的时候,你就在院子里叫她一声‘岁安’。她这一听,就知道这一年平安过了。”
沈清辞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着养母,忽然觉得这平时看着挺普通的农村妇人,这会儿说话竟带着点哲理味儿。
“这一年平安过了……”沈清辞咀嚼着这句话,嘴角微微动了动,“听着是挺好。可要是这样,那她得年年都听到这个才行。”
养母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那双略显疲惫却清亮的眼睛,笑了笑。
“她会的。”
养母说得斩钉截铁,没半点犹豫,“只要你在,她就会年年听到。”
沈清辞鼻头忽然有点发酸。她低下头,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大口汤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那是,我肯定活得比谁都长命百岁。”
“行了,别贫嘴了。”
养母把空碗收起来,转身往外走,“你歇着吧,我去给岁安洗尿布。那小丫头片子,尿得比喝得还多。”
走到门口,养母忽然又停住脚,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摇篮,眼神里全是慈爱,这才撩开门帘出去了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靠在软枕上,看着摇篮里那个起伏很小的小东西。
“岁安啊岁安……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点了点孩子的鼻子,“你听听,连你姥姥都给你把flag立好了。以后你要是敢不平安,看我不打你屁股。”
孩子没理她,翻了个身,砸吧了两下嘴,继续睡。
……
傍晚时分,天色擦黑。
西院的灯笼早早地就亮了起来。
谢临渊是从御史台回来的。
这几天他也没少忙活,白天要去衙门点卯办事,晚上还得回来处理那些从各处递上来的折子。但不管多晚,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永远是先拐到西院这边来。
他没进去。
按照老理儿,男人不宜进血房,加上沈清辞这会儿身子虚,屋里总是一股子奶味儿和药味儿混杂的气息,他也怕自己身上带的外头寒气冲撞了孩子。
他就站在那道半掩的门外。
走廊里的风有点凉,吹得他那一身绯色官服的衣摆微微晃动。
透过那道半开的门缝和垂下的珠帘,他能看见里面的情景。
屋里点着灯,光线昏黄却暖和。
沈清辞这会儿好像睡着了,半靠在床头,头歪在一侧。她怀里并没有抱着孩子,谢岁安那个小小的摇篮就摆在大床旁边。
那小丫头不知道醒了没有,隔着门看不见动静,只能看见那个红通通的小襁褓像个小蚕蛹似的动了两下。
谢临渊看了一会儿。
他本来想转身去书房,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,怎么都挪不动。
那个名为“谢岁安”的小东西,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女儿。五天前的那声啼哭,把这个家彻底搅乱了,也把某种牵绊彻底系死了。
他忽然想起沈清辞那天说的那句“你看了第一眼了”。
那语气里带着点警告,也带着点撒娇。
“这一年平安过了……”
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养母那句大白话。
谢临渊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直到屋里传来沈清辞迷迷糊糊的梦呓声,像是嫌热,伸手把被子蹬开了一角。
他这才回过神来,脸上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。他没让人进去伺候,只是自己把袖子拢了拢,转身朝着书房走去。
“青松。”
他低声喊了一句。
一直候在外头的青松赶紧小跑过来:“大人,您吩咐。”
“去把库房里那两坛子封存的陈酿拿出来,埋到桂花树底下去。”谢临渊走了两步,又补了一句,“留着,等岁安长大嫁人时候喝。”
青松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办!这可是大事儿,得埋深点!”
谢临渊没再说话,背着手走进了书房。
屋子里,刚才还在睡觉的沈清辞忽然睁开了一只眼。
她侧过脸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听了听外头远去的脚步声,脸上露出一点得逞后的笑意,然后伸手在摇篮边上拍了两下,小声嘀咕道:
“听见没?你爹给你备酒了。以后你要是嫁不出去,那酒可就白埋了。”
